软玉触感落在眉心,教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后一刻,内心兴起鼓噪。
顾西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彼时她耳聋眼瞎,举不起手,走不动路,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还利索点,她物尽其用——但不是用来进食喝水,纯粹拿来打嘴仗。
不管当时如何,她也曾有三言两语令蛮金主帅将益都府拱手相送的辉煌过往,尤其擅长攻心为上。代繁心大得没边没际,也受不了她长年累月不对付。
那次跟往常一样,她不乐意进食,代繁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字,苦劝她吃一口。她反而端起唇枪舌剑,仗着自己听不见看不见,柴米油盐不进,最后逼急了代繁。
代繁磨秃指甲磨出老茧的手指在她手上狠狠一戳,而后指着她鼻子骂得昏天暗地。
聋瞎的顾安陵如何得知?
眉心那一处感应最是敏锐。有好几次代繁蒲扇般的巴掌重重落在扶手,连椅子带她整个人晃动不已,还有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
最后,激起的掌风险险掠过耳旁,她依稀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外乎“你一掌打死我才是真的为我好”之类的话,代繁忽然不动了。
她以为代繁走了。
代繁没有。
代繁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按着她的手写:你狠心,你把这东西了断了,老子就当你狠得下心,老子送你。
那东西有爪子,有尖牙,有细软的毛发。
代繁接着写:里奴子,白的,脑门有一块黑的,尾巴也黑。耳朵是红的。
写:一个眼绿的,春天野草地一样,一个眼蓝的,跟白天的天一样。
写:尾巴可长,比身子还长,会妙妙叫。
写:不知哪儿来的。
代繁以前不识字,在军营那几年,顾小二晚上跟着兄长读书写字,她在一旁缝衣服。顾小二拉她一起,她就捂着脑门嚷嚷“哎哟这烟熏得我头疼啊”、“哎哟我眼睛花,看不清楚字儿啊”。
三四年过去,勉强能把自己名字写个囫囵。
算起来,那年应该是乾正三年的春天。
不过两年寸光,代繁随随便便写下百八十来个字。虽然写“老子”之前大约是要写“老娘”的,“娘”字涂涂抹抹写了好几遍,实在写不出来,才写了“老子”。虽然“狸奴”的“狸”字也写错,但不难意会。
好小的狸奴崽子,不知怎么溜进了偌大郡王府,阴差阳错进了她寝室,还乖乖地叫代繁抓起来,放到她手里。
巴掌大的小东西,纵是残废如她,只消五指握拳,也能给那东西一个痛快。
她终是没能下得去手。
代繁龙飞凤舞地在她左手写字,右手的小狸奴全然察觉不到危险似的舔她手指,抓挠她掌心,后来得寸进尺地爬到她肩上,挠她的耳朵,她的下巴。
狸奴没长出尖指甲,肉垫子般的小爪子拍在颔下,不知怎地令顾西章想起了小艺学。
隆兴二年在金陵,她从城南荒寺接回看梅花的小人,路上说起赏梅之事,那小人着急跟她讲解“腊梅不是梅”,一抬头磕到她下巴,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狼牙铁头,忙不迭伸手出来揉。
想起来有些好笑,还有些隐秘的难以启齿——那是五岁离开平江王府之后,十二年间头一次有被人呵护的感觉。
顾安陵竟从十岁小儿下意识的举动回味出了呵护。
她的兄长都不曾有过的体贴。
郡王府主院种有几株梅花,理应是梅花谢而桃花开的春末,她却嗅到了腊梅香。
无尽的黑暗死寂,偏巧被蹬鼻子上脸的小狸奴挠出一道缝隙。
柔软,温暖——
和灵筠在她眉心这一碰一样。
心尖上仿佛被小狸奴的尾巴徐徐扫过,还像狸奴布满细软倒刺的舌面拂过,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她大约是被小灵筠也放在心上,所以感同身受的重量沉甸甸坠在心头。
与之相比,无意间得到的罗霄的消息,倒暂时无足轻重了。
顾西章俯身,抱住仍打冷颤的灵筠,在她耳旁说:“我在。”
灵筠埋在她肩窝,耳根宛若火燎,彻底烧干净了饿鬼界带回的冷酷寒霜,内心安然闲适,知觉成就圆满。
饿鬼界是意识之地,有时斗转星移只在一瞬,有时宇宙茫茫。
她往往以木樨香为指引,警惕自我不可坠入魔障——心神动摇之际,难免会受七情六欲牵扯,半推半就沉溺满足一切愿望的幻境。
譬如被梅覆水诱去饿鬼界的那次,她差点儿未能抵御诱惑,是尉官的木樨香引她回归正途。
然而在德寿宫时,无论她点多少木樨香,半梦半醒间总还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昏惘,要好些日子才能理清楚自己在人间还是在饿鬼界。
她知道少了些东西,至今方恍然大悟原来是少了一个人的呼唤,少了告知她已返回人间的真实温度。
“我哪儿都不去。”灵筠郑重其事,而后离了怀抱看她一眼再扑回,小声补充,“除了安陵身边,哪儿都不去。”
话说得太死,便过犹不及,将“志气”靠向“稚气”。
顾西章抚顺她脑后翘起的几根软毛,笑着说:“只怕我不能答应。”
灵筠环她腰间的臂弯紧了紧:“为何?”
“同气连枝也是一体而两分。若是美景良辰风花雪月,殿下愿意作陪我自然求之不得,倘若我要去……”她贴着小殿下的耳朵,说了句以陵国公主之尊不大有机会听到的粗俗白话。
“哎呀!”没等她说完,灵筠退开身,捂着通红的耳根,皱皱鼻,“安陵不要作弄我了。”
“好。”顾西章收起促狭的笑,正色道,“灵筠,你是陵国公主,亦是第五艺学。论前者,你上有上皇、太后、今上,下有麻军头、陈军头等亲从官,你既受万民膏粱供养,当有自己应尽的责任。”
灵筠急急欲辩:“我不……”
顾西章抬了抬手,续道:“论后者——你我相识至今,虽相处时日不十分长久,但共同的几次经历,我从不见你主动退缩。你安抚颠沛流离的游魂,你让孤苦无依的游魂得以栖身有所依靠。你为失去方向的鬼物精灵指明前路,这既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天性。灵筠。”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七八。纵然你我,也常身不由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有要做取舍的时候。我欣喜有你作伴,但我不做令你身不由己的人。灵筠。我甚至不想做令你觉得身不由己的人。所以我不要你的‘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去’。”
残灯如豆,分作两点映入她眸内,无风自动,明亮烁然。
灵筠看入了迷,她说的话反而未能完全听进心里,或者说不被她放在心上。
顾西章一声轻叹,咽下舌尖滚动良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