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筠在梦里。
确切地说,在饿鬼界。
人陷入睡眠时,意识徘徊停留的地方叫做枕乡。倘若意识在深沉的枕乡持续下沉,终将跌落至饿鬼界。
枕乡连通饿鬼界与人间界。
意识——称之为灵魂也无不当——不全然受理智与信念约束。
所谓的魑魅、罗刹、邪祟、恶魔、野鬼……归根结底也并非虚无缥缈的神秘之物。
意识深处萌生的“好喜欢那人,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人”、“好想让那人去死”、“好想让得罪我的人永世不得超生”的念头,在清醒时尚受仁义道德的管束,然而一旦经由枕乡进入饿鬼界,皆将化为狰狞可怖的魑魅、罗刹、邪祟、恶魔、野鬼。
在人类信仰天道法理的时代,饿鬼界是诸生灵难以宣之于口、避之不及的大污秽之地。
在人们不屑阴谋诡计、耻于鬼蜮伎俩的时代,饿鬼界是人类、妖物、精怪乃至诸神仙圣贤放逐邪恶欲望的地方。
然而当人们以施展鬼蜮伎俩为寻常,认定若不“无毒不丈夫”便无法在世间扬名立万,拥有一席之地,饿鬼界空空荡荡。
因为邪祟反从枕乡去往人间界,纵横于人间。
也不是没有阴差阳错流落饿鬼界的生灵。
正如让“不喜欢的人或事物消失”的念头会堕入饿鬼界,不被喜欢的人或事物会堕入饿鬼界。
——“家里那黄脸婆又老又丑,好想杀了她!不可,杀了她自己也要坐牢……让她消失!消失!”
——“为什么我要有个那么讨人厌的弟弟?长了一副好相貌就算了,读书也那么好,为何他一举中第,而我多年名落孙山。如今相中的姑娘也看中他。为什么爹娘要生下他!让他消失!消失!”
……
诸如此类的诅咒往往蕴含着强大的“念”,日积月累,或许也将会把无辜的灵魂推向饿鬼界。
无论多么清明的灵魂意识,若是长久滞留饿鬼界,终将会被饿鬼界或同化、或吞噬。
饿鬼界的灰雾亘古不变,没有城池边境的界限,前一刻如履平地,后一时便坠入万丈深渊,或沦落刀山火海,受万箭穿心之苦。
没有生灵可长久滞留饿鬼界,而不受感染。
总之,饿鬼界是意识之地,亦是灵魂显露本来面目的混沌之地,是灵感智慧化为仅被欲望驱使的魑魅魍魉的葬身之地。
是不被容于三千界的魂灵欲望存在的地方。
灵筠在饿鬼界。
第五艺学在饿鬼界。
她在等待另一位老师到来。
这位姓乐的老师是云老师的故人——说故人不太恰当,因为和云老师一样,乐老师也非凡人之躯,因此,或许称为“故交”更恰当。
但两位老师的交情并不像很好的样子。
云老师在她面前会以“那谁谁”代指乐老师。乐老师亦无所顾忌地念“尖嘴狐狸”。
据云老师说,乐老师诞生自饿鬼界,是半人半鬼之躯,因此在饿鬼界如鱼得水。
不过现如今乐老师不在此界,亦不在人间界,而在将来云老师会去的另一个世界。
灵筠曾分别问两位老师:“另一个世界是仙界么?”,“去另一个世界是飞升到仙界的意思么”。
云老师哈哈大笑,却不给正面回答。
乐老师的答案则是:“当不得仙界,不过是另起炉灶的人间界罢了。”
另一个世界与人间界大略无异,不过彼处精怪妖灵云集,两手两脚毛发稀少的人类反而极为罕见。
由此可见,三千世界并非蛊惑人心的传说。
譬如饿鬼界也是三千世界之一。
经由枕乡,饿鬼界连通两个世界。
经由枕乡,三千世界皆通往饿鬼界。
云老师教会灵筠术法,教她辨别奸恶与忠贞,化利刃为己用。乐老师教会她在饿鬼界行走自如。
初到临安德寿宫的前两年,灵筠起初宁愿不睡或少睡,避免自己堕入饿鬼界。然而越是忌惮饿鬼界,越是频繁堕入饿鬼界。
“你与此界关系匪浅,与其一味躲避,不如迎刃而上。饿鬼界人吃人,鬼吃鬼,若不想做吃人的、被吃的,便要让它们知道你的意念。未知之地的可怕在于它的未知,当它们原形毕露,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灵筠时刻铭记乐老师的告诫——和尉官当年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谓的惧怕和忌惮,源自对未知事物的夸张联想。
不想被改变,不想被吞噬,那就坚定自己,不要被改变,不要被吞噬。
云老师说乐老师也曾有一段时间视饿鬼界为绝境,避其不及。后来乐老师因故行遍饿鬼界,让那些浑浑噩噩只知吞噬一切的恶鬼游魂领教了她的利害,遂被视如洪水猛兽,乐老师所经之处,恶鬼游魂退避三舍。
然而今夜饿鬼界似是看穿她的犹疑和孤立,异常动荡。
“哇啊——哇啊——”
“那家伙教出的小麻烦又来了。”
“小麻烦在找那家伙!”
“不要啊!”
“那家伙没来!”
“那家伙不来了!”
“趁虚而入!”
“吃了小麻烦!”
这便是饿鬼界,你避它一尺,它欺你一丈。
耳旁听着鬼哭神嚎,固然明知乐老师所在的另一个世界亦有白天黑夜之分,无法及时回应,灵筠却难以自禁地焦躁起来。
“没有那姓乐的家伙,你逃不掉了!”
“留下吧!”
“吃了她!”
“分我一片指甲!”
“分我一缕头发!”
“给我一颗眼珠!”
“吃了她!”
“嘻嘻嘻嘻——”
“不要吵了!”灵筠骈指为笔,指尖所向,万丈金芒劈开混沌烟雾,围簇上来的邪魅魍魉顷刻间烟消云散。
饿鬼界地动山摇。
“灵筠。”
谁在呼唤她。
是乐老师么?
无边无际的灰暗中忽然出现一道月白身影,似月光清凉如水,虽不明亮,却照亮了灰雾氤氲的饿鬼界,教人不自觉凝望,无法移开视线。
是星辰齐晦,独自光明的银月。
“如何?”那人问。
“什么如何?”
“寻访山川主大人之事。”
“我不知老师所说的山川主大人在何处,无从寻访,便无意寻访。”
“若我告知你如何寻访山川呢?”
“为何要找山川主?”
“去化境。”
“为何去化境?”
那人不语,似乎仍在遥远的异界,若隐若现,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