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厢要去多久,安陵若是结束的早,稍微等我一会儿,我会来接你。要是觉得无趣,前面的瓦舍不失为游玩散心的去处。我给了代嬢嬢牌子,可就近抽调五百府兵。”
没等顾西章说出“不”,小殿下连连摇头说“不妥”。
“厢兵都是花架子,这样,”她拉开榻下暗柜抽屉,取出一枚银质朱字令牌,“我叫上三指挥在附近待命,安陵尽管随意差遣。”
令牌放在左手边,离出几寸顾西章仍嫌烫手,“殿下知道我是去见蔡德轩蔡大人的吧?”
“代嬢嬢告诉过我了。哦对了。”灵筠打开另一只抽屉,拿出两方银铤,“蔡德轩小气得很,吃完茶脚底抹油溜了,茶资少不了你来付。”
让监察临安的皇城司幕后统领说小气,看来是真小气。
左手调兵的令牌,右手五十两银铤,顾西章想了想,拿走令牌,“茶资我还付得起。”
“是哦,黄白之物沉甸甸的,拿太多也不顺手。”灵筠便收回银铤,“若是回头去街市相中什么,只管拿走,上三指挥军头陈谋亮省得,他会去结。”
顾西章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清晨小殿下难得离府,她心想搬来旧艺学府眨眼已有数日,也该出去转转。才让代繁去给卫尉寺新寺卿蔡德轩递个帖子,殿下的马车去而复返——
“我顺路送安陵一程呀。”
旧艺学府到卫尉寺往东,踱步两刻钟,打马一转眼。
殿下出门明明向南,哪里顺路。
顺路一送,送到形意楼下。
就这么短短一路,小殿下连调兵遣将的令牌带花销的银两准备俱全,甚至连等闲的消遣都有指点。
莫不是把她当……
“要不是司天台灵台郎那里必须得去,我一定陪着你的。”灵筠细细地叹了口气,撩开窗帘,外面还下着雨,“我本来想安陵在府里待久了,会不会想要出去散散心。不过今天天公不作美,灵台郎又……”
自明确“事无不可互与言”,殿下便展露出比代繁、半眉更周到的一面。
譬如日常用度,每日服用的药贴,甚至于厨房烧的柴火……大小琐事种种一切俱有小殿下插手的影子。
这个周到,与其说是体贴入微,更像是试图牢牢掌握一切。
顾西章奇异地感觉到了小殿下叮咛嘱咐背后的微妙不安,隐隐躁动的思绪忽然和缓,“蔡大人找我约是商议军备集簿的事,或慢或快。慢的话,有劳小殿下等我。快的话,我就在形意楼恭候殿下,哪也不去。”
反正绵绵细雨一时半刻不见得能停,她也不爱淋雨。
灵筠却又改了主意:“莫若,我把车留下,马儿听得懂话也识得路,你和蔡德轩吃完茶,去司天台找我,或者直接回府,皆可。”
当真把她当无知幼童了,顾西章忍不住扶额,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殿下莫非怕我迷了路丢了自己不成?”
府兵是花架子,百里挑一的上三指挥亲从官决然不是。一指挥六百逻卒,从形意楼排到旧艺学府绰绰有余,莫说安危,断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岔路。
况且殿下还有常人看不到的耳目。
灵筠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担忧找不到安陵,这回你去哪儿我一定找得到,只是……”
车外忽然传来清脆铃声,她不再多言,“安陵不必空等,就这么定了。”
顾西章下车时,只见一骑赤红骏马带起白雾飞烟,向南方绝尘而去。
……
……
快马溅出的泥点飞到靴前,第八灵台郎不由地后退。马上骑士踏鞍一跃,竟纵身离马。
乍然失去骑手,脱缰红马并未失去方向,转首掠过灵台郎,奔向后方草场。
骑士轻盈落在身旁,戴一顶遮面挡雨的帷帽,身着流动暗金华虫纹的黑色斗篷。
第八灵台郎拱手为礼:“艺学。”
灵筠微一颔首,边上台阶边解下帷帽,“灵台郎久等。”
春雨湿寒,灵台郎的羽冠鹤氅披着潮湿水汽,显是传了信便一直在外等候。
翰林院司天监第一天官、第二侍书、第三医官使、第四待诏是内侍,常年在皇宫大内陪伴太上皇绍兴帝左右,其下有第八灵台郎、第七奉御、第六祗候、第五艺学为策应,出宫活动。
四策应除司天监职衔,另领他职,平时难得碰面,便是相遇,往往以他职相称。事关天道、鬼神等职事,方才以司天监职衔为号,借此表明事情轻重缓急。
“灵台郎四日前到的金陵,为何今日才传信给我?”
“说来惭愧,一直未能推演出星象真意。”
灵筠不信他说辞,“是推演不出,还是不敢相信?”
云老师曾在一次酒酣时指着夜空繁星道:“当世之人,对星象之推演,那劳什子第一天官只能排第二。”
二十五年前,第一天官从海外琼州带回一三岁稚童,次年,司天监成立,稚童领衔第八灵台郎。第一天官将观星望气之术倾囊相传,数年以后,灵台郎青出于而胜于蓝,论观星望气预测占卜之能,世人无出其右。
第八灵台郎快走一步进司天台楼,待灵筠进入,立刻关上门,颤巍巍地出了口气,“紫微垣……有更易之兆。”
“哦?”灵筠唇角微一翘,似笑非笑,“我以为六年前就有了。”
灵台郎默然。
六年前,亦即隆兴二年,第五艺学以太上皇绍兴帝亲生子的身份正式回归临安。诏封其为陵国公主当晚,第一天官和第八灵台郎便观测出紫微垣帝星晦暗,北极五星之后宫、天枢星璨灼,有后宫夺宫之虞。幸而今上隆兴帝不喜天道之说,经第一天官居中斡旋,负责观测天文的太史局便笼统以“星象变化实属宇宙万物道法自然”概之。
但司天监诸使各有各的神通,多少感应到陵国公主回归带给皇城大内的变数。再之后,第一天官流露出与太上皇合力扶植陵国公主的心迹——受隆兴帝诡怪禁令,玄门道法日渐式微,纵有上天入地的神通,也被压进箱底,不得登入明堂。修道问法之人虽淡泊名利,但并不意味就乐意被弃如敝履,陵国公主便是变数,是契机,亦是天道的恩悯。
因此,第一天官坦明企图,诸使或心照不宣,或推波助澜。
就拿乾正三年秋太子愭病逝之事来说,灵台郎以为司天监第三医官使即便不曾插手,也必定袖手旁观,不然,一国储君好端端怎就用错了药,小病变重症,短短三日药石无救以至于英年早逝。
太子愭病逝,皇城私下流传是德寿宫暗下毒手,欲立陵国公主为皇太女。四年春,陵国公主果真入朝听政,流言一日甚嚣尘上。没多久,皇城司肆无忌惮以“妄论朝政”的罪名下狱百人,一时间,临安闻“司”色变,群臣人人自危,再不敢当朝直谏不可纵容德寿宫。
令灵台郎疑惑的是,从太子愭不治身亡到皇城司下狱近百文臣武官,四个月内,帝星非但不曾晦暗,反比改元前后明亮——观星象,隆兴帝的帝位竟前所未有的稳固。
念及于此,他向第五艺学再施一礼,省去乾正三年末四年初的星云变幻,避重就轻道:“乾正改元前期,紫微垣帝星昏暗数月,忽一日大亮。同一天,翊卫天宫的将星摇摇欲坠。帝星与将星先后变动,通常昭示鼎祚面临危难,但非更易之兆——说起来,当年天官曾告诉我,是将星拱护帝星,继而化解了此次危难。”
灵筠回想片刻,问:“大亮的那日,是腊月十八么?”
灵台郎掐算良久,惊奇道:“艺学记得好清楚。”
灵筠气哼。
隆兴二年腊月十八,纥石澜梓邀战,顾安陵应下战约,并与隆兴帝彻夜长谈,一夜敲定此后数年边防大计。
腊月廿一,顾安陵于众桥瓦舍扛下纥石澜梓尽全力的五击摧折重拳,将被誉为蛮金第一勇士的纥石推出界外赢得比试,巧令蛮金大军调兵北上攻打西狄,换来南朝数年休养生息的无忧时光。
将星拱护帝星,说的可不就是众桥瓦舍那次比试。
听前面一声似是嘲弄又似气闷的哼声,灵台郎不明所以,等不到艺学反应,他续道:“与乾正改元的动荡不同,此次帝星与右垣右枢将星尽皆晦暗,反观北斗之北星云紫气隆盛,又有龟蛇游移南下,欲取天宫正位。”
话间,二人行至高楼观星台。
遥望北方,楼台亭阁飞檐翘角连成一片,再远方,迷蒙烟雨遮望眼。
“右枢将星,是指枢院的将领?”
“可以做此解。”
“哦。”和安陵没什么关系,灵筠不甚在意,又问,“北方,是蛮金有新动作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