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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剑锋紫(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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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然也。”第八灵台郎斟酌道,“龟蛇台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而紫气则向来附会为帝王、圣贤。我想,蛮金或正擎举前朝正统宝盖行事。”

“天家早把大宝之位还给太|祖血脉了,蛮金哪里种出来的正统?”

蛮金南侵,掳走徽、钦二帝并皇子、宗室近万人。康王泥马渡江,在金陵府立南朝,设年号绍兴,即为绍兴帝。他是钦宗所属太宗一脉硕果仅存的继承人,纵然当了皇帝,后来也因江山动荡、噩梦连连,又将皇位传给开国帝王太|祖一脉的隆兴帝。

论正统,当今天下独隆兴帝一枝。

“这……”灵台郎搔搔脑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讷讷道,“我看不出来。”

观星望气,推演大势,若能具体到何人何事何时何地,那就不是灵台郎,而是灵台仙了。

“那你三番五次催本宫做什么?”灵筠驻足,神色显而易见的不悦。

灵台郎暗暗叫了声不妙,第五艺学好相处,殿下却是喜怒无常。他定了定神,解释道:“殿下明鉴,天官当时遣下官来金陵,明示下官金陵近期或有大的变故。下官今日早起望元炁,发觉北方某处紫气升腾,与北斗之北的紫色星云遥相呼应,像是蛮金拥作正统的人物南下过了淮水。下官左思右想,天官说的变故,应就是这南下的御紫之人。”

“过淮水就过淮水,又不是过龙门,鲫鱼变不了龙。真是龙,你奈他何。”灵筠转身回去,“以后此类琐事休来烦扰本宫。”

可您怎么着也是天官和天家共同属意的未来皇太女啊,灵台郎腹诽。

是,没错,化外之人本不该干预国祚。可今上都把他们打成老鼠,好容易有见光的希望,偏偏这希望犹如六月的天,阴晴莫测,一会儿动用皇城司排除异己,一会儿又把紫微垣的更易归为“琐事”。

见殿下去意已决,灵台郎翘首又望一眼北方,紫气比早前更近,“殿下,御紫之人到了金陵境内,就在长塘湖巫山一带!殿下,您哪怕派人看看啊!”

……

……

“金陵有人往蛮金输送大批粮草?”

“是。”

“来源可靠?”

“可靠。”

形意楼。

原吏部尚书今金陵卫尉寺寺卿蔡德轩一脸凝重。

“因罕见虫灾,今年粮价有所上涨,不少粮商囤积居奇,为蛮金收购粮草的人不得已转往庐州、舒州等地,适才叫舒州州府判官察觉端倪,拿下了那蛮金贼谍,而后密信给我。那位判官是我的学生,行事机密灵活,我可担保他为人。”

顾西章以为蔡德轩多少有些平白坠下青云之路的落魄。出乎意料,与六年前相比,蔡大人两鬓虽多了些霜色,却不见郁气,甚有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砥砺磨炼其心智的踌躇。

而他开门见山道出金陵境内有人秘密往蛮金输送大量粮草,令顾西章讶异之余,难免生疑。

南朝袭北朝,凡人皆可买卖田产。屯田大户如前些日子遭虫害的李员外,若无天灾人祸,百顷良田一年的收成除去税赋,足够喂得五万大军兵强马壮。

大批粮草不是黄金白银,一次装船或用车队分批输送就能了事。长期大量输送粮草,必须要一条或者数条稳妥路线。

北朝繁盛时期,江南每年运往汴梁的漕米最多达八百万石,但那是四条运河全线贯通的运力。彼时,运河上还浮得起载米一万两千石的货船。

多年战乱,蛮金和南朝以淮水为界,各占半壁江山,哪一方都不愿意疏通修葺运河,漕运四渠先后废弃,运力还不如北朝立国之初。

蔡德轩嘴皮子上下一翻,说近三年来每年至少有十万石粮草从金陵一带送往淮北。要知道,北朝立国初期,经汴、蔡两条漕线运输的漕米一整年也不过十万石。

他是明说淮南定有关口、码头与蛮金私通。

“私相通敌是灭门之罪。”顾西章意有所指。

干抄家灭族买卖的贼谍,怎会轻易叫一个州府的判官抓住,而那判官不上报,仅知会给连贬三级的原吏部尚书?

“我那学生绝对可靠。”蔡德轩听出她话外之意,“捉拿蛮金贼谍实属一个天大巧合。贼谍也是因为心虚漏了马脚。兹事体大,学生难以确定是否与两淮长官牵连,不敢妄自上报,只好密报给我。并且他已从贼谍口中获知……”

蔡德轩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下“泗”、“颍”二字,“过河的码头就在这中间。”

他写明江北军收复的泗州、颍州,这二州之间的水路由安丰军巡守。蔡大人是在说安丰军巡守不力?

——甚至私下勾结蛮金?

顾西章用茶水冲散了水迹,明说道:“淮水泗颍一段何止千里,蔡大人取其首尾,不知何意?”

蔡德轩有些犹豫,还有些意料之中的失落,见面之前他就想过顾安陵推诿。

武官和文臣存在天然隔阂,纵是万里长江首尾两端的两军,若被文臣上奏问责,也会“与子同袍”地袒护彼此,更别提他曾旗帜鲜明反对顾二娘袭承父亲的爵位。

“关于那两本失踪的军备集簿,魏府官告诉我集簿用的是江北军密文。”蔡德轩点到即止。

顾西章长长地“哦”了声,拖得有多长,意味有多深。

“江北军密文是我和亡兄专为何大帅创制。当世认得的,只有何帅、参知政事虞彬甫虞公……哦差点忘了,还得加上何夫人。”她笑,“我劝蔡大人不要多想,没准儿是何大帅准备讨回北岸江山,提前运送粮草作部署。您要真的不放心,为何不把此事上报给官家?”

听说顾安陵闲散度日,但她真的连虞公已官拜宰相都不知道么?

蔡德轩犹疑地望着若无其事的顾安陵,不死心道:“金陵府上有盘踞卫尉寺卿之位十七年的府官,下又有盘根错节的乡绅土豪。我对金陵人生地不熟,又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是想有一番作为,也不好轻举妄动。”

“所以蔡大人就来找我?”

顾西章虽想不明白蔡大人为何找到她头上,也不能理解他所思所想,但看出蔡德轩有事隐瞒却不难。

求人办事不说有“求”的姿态,至少做到坦诚相待——蔡德轩无凭无据,先暗示安丰军通敌,再明示江北军有人故意把军备泄露给蛮金,她现在如果拿得起碎云锏,便是敲碎个把理不清思路的脑袋又如何。

“茶资已结清,蔡大人慢用。我先告辞。”顾西章拂袖离座,担心自己再不走,真让蔡德轩血溅当场也说不定。

蔡德轩却疾步上前拦门,“实不相瞒,我以为我被贬到金陵,是陵国公主有意为之!”

……

……

顾西章下楼到门口,上三指挥的常军头已驭来马车。她刚要上车,耳根一动,听到南侧阵阵马蹄声响,是小殿下去时骑的马。

后面还跟着一匹骏马,那人的骑术远不如小殿下,仅勉强跟随。

她转到山墙后,小殿下也转出街角,似是看见她了,竟在马镫上站起身,遥遥举起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一别六年,文武双全。

顾西章轻啧一声,压下心头莫名的酸涩,向小殿下挥了下手。

二骑近了,她认出后面跟着的正是当年打过交道的第八灵台郎。

灵筠撇下灵台郎,二人换上马车,问:“蔡德轩找你何事?”

顾西章大致讲了经纬,末了,也将蔡德轩怀疑小殿下有意安排他来金陵的事情据实告知。

“我当然是故意的。”灵筠压了压唇角,一副不快的模样,“蔡德轩就是那个我告诉他东西在哪里,他回头找皇兄告我状的尚书。他会告状,我也会啊。”

顾西章哑然失笑,但见小殿下确实不高兴而不是有意掩饰什么,轻咳了声,“事关粮草,以及丢失的军备集簿,我可能要去一趟溧水县。”

蔡德轩后来说,传他密报的舒州府判官随信给了他一册金陵山水图志,以无墨硬笔圈出了溧阳县长塘湖等区域,说或许是贼谍囤积粮草的地方。

“溧阳县?”灵筠眸光大亮,一转眼云销雨霁,“安陵莫非也要去长塘湖巫山一带吗?”

“也?”

“嗯,灵台郎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巫山有异人行事。我本来还犹豫怎么和安陵说要外出几天,刚好你也要去,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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