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净瓶的金村章氏瓷器铺关张大吉了。”
禹芝心来时,带来了龙泉县金村章氏的近况。
“关张了?”顾西章引她去书斋,“你不是说那家是做贡瓷的么。”
殿下说过前年起内务府便不再选章越窑的器物,但毕竟为皇家做过活计,家底理应不薄,何以两三年光景说关就关。
“前年就不是了。”禹芝心提起裙摆,跨过积水一步登上游廊台阶,解释道,“窑场开一次窑,所需原料俱是前期开支,若是经营多年的老窑场,有‘贡瓷’、‘官窑’的名目,诸如柴薪、瓷泥一类的消耗,赊上几个月账无所谓。待到器物出窑,一部分给宫里,余下的待价而沽,自然有进项。章越窑前几年是贡瓷窑场,这么做不打紧。前年内务府不再采买他家器物,一下子多了一大批货物,卖不出高价,还要填平赊账,数年积累,亏于一载。”
“有没有‘贡瓷’的名目有那么关紧?”
“当然了。我们收了贡瓷窑场的器物去卖,只要说这是贡瓷窑场的余货,添利……嘿,价格就比等闲的高出不少。”禹芝心露出了属于禹老板的狡黠的笑,“但去年还是内务府指定采买的贡瓷窑场,今年就不是,买家要嘀咕的——是不是东西不好临安相不中啊?临安相不中的到我们这儿卖高价,得了吧。”
“原来如此。”
顾西章不太懂生意经,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举世皆准。既然器物成色不如以前,卖不了高价也是应当。
“章氏败落,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禹芝心“嘿”地笑了声,颇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我去他家买完净瓶回来,就觉得这家铺子迟早要关张。”
去章越窑瓷器铺之前,禹芝心跟二叔已在县里逗留了好几日,龙泉县四十余家大小窑场都知禹氏来龙泉是准备出海的货品,也定是大宗采购,多多少少都有表示。
章越窑瓷器铺的掌柜却似浑然不知。
“掌柜不知道禹氏采办就算了,‘官窑’嘛。”禹芝心语气微妙,“只有别人求着出货,哪有问别人买不买的。”
本朝官窑并不单指皇家修内司营建的窑场。一些内务府固定采买或监办的窑场因供给临安皇家,也冠以“官”之名,享有水运、先取材后付讫、税金减免等诸多便利,更不愁销路,难免自抬身段。
“可恨的是,那掌柜见我喜欢蓝釉净瓶,只把它夸得绝无仅有,然后漫天要价。做生意是得圆滑,开价适当也要些狠心。但狮子大开口太不厚道了。”
禹芝心很喜欢那净瓶,喜欢到无论同行的二叔怎么使眼色甚至出言劝说都非买不可的地步。
“买完以后冷静了,后面几天采买,不用二叔交待,我见了章氏就绕开。我若在他家买了更多货物,利润不知比单一只净瓶高出去多少。他赚了我一只净瓶的小钱,合计的损失恐怕自己想都没想过。”
“铺子有这么一个忒没眼力劲儿的掌柜,自看得出主家眼皮子有多浅。生意迟早做不下去。”
禹芝心因那净瓶受过父亲和叔叔多次敲打,对当初卖她净瓶的掌柜实在满腹怨气,不吐不快。
“章家败那么快,两三年光景,莫说铺子没了,章家老师傅一手营造的窑场不得已转给别人抵债,合该是继承章越窑的兄弟俩遭报应!活该!”
话间,到了书斋门前,顾西章前面进去,抬眼见后方檐廊小殿下专心运笔,竖指嘘声,示意禹芝心轻声。
禹芝心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抹玄黑的秀颀身影,“那是谁?”
“殿下。”
禹芝心还没迈过门槛的脚急忙收回,“那那那位……怎怎怎……怎么也在?”
“这里是艺学府啊。”顾西章笑她大惊小怪,“殿下是主人,我是借宿而已。”
禹芝心不敢多看,转开眼,不妨被风炉上的蓝色吸引,忽然发出“嗝”的一声怪响,一口气好悬上不来:“郡王哎!”
“怎?”
顾西章到炉前添了一勺炭,翻过铜勺在净瓶瓶身磕了几下。
勺内落下微末炭屑,炭块溅出一两火星,正巧飞近瓶口,蚕豆章三娘忙不迭爬到另一侧,躲开火星。
听灵筠提及“嗔毒”云云,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干脆摔碎净瓶,管章三娘有何不甘。
然而脱手前一念之转,她改了主意,用巧劲将净瓶掷向煎茶的炭炉。
禹芝心看看她,又直勾勾望着炉子上的净瓶,面色苍白得快要昏过去。
顾西章不确定她是否看得到瓶子上来回跳脚的蚕豆小人,问:“你方才说章越窑窑场被转让抵债,是当家的兄弟俩活该,什么意思?”
话一落,章三娘好像突然不怕被火烫烧,一只脚抬着,愣愣钉在瓶口。
“禹老板?”顾西章微蹙眉,勺柄在瓶口敲了两下,同时唤章三娘和禹芝心回魂。
禹芝心“啊”了声,扶门跨过门槛,失魂落魄地走到风炉旁,不自觉伸手,想把那净瓶从火炉上拿下来,“您找我来,我还以为您……”
“别动,烤着呢。”
那敲在净瓶如敲在心上的勺柄这回真的落在手背,禹芝心抬起身心俱痛的脸,“我以为您叫我来是已经料理了呢!您拿它没办法,也不要这么毁了啊。”
“在料理啊。”顾西章看她只是心疼净瓶被火烤,似乎看不见瓶口忽然呆若泥塑的蚕豆小人,眉心微拧,须臾,笑道,“它无故发出滴水声响,我拿火烤干它,它不就无水可滴了么。”
这种一听就是玩笑话的说辞,禹芝心恨不能左耳进右耳出。
瓷器是高温烧造的不假,可上乘瓷器即使进炉子烧,外面还要罩用匣钵,如此烟熏火燎,必然破坏原有的色泽。
眼看下面挨着炭火的都烤黑了!
禹芝心不死心地突一出手,然而顾西章比她更快,勺子顶在净瓶瓶颈,俨然她再近一寸便推它下去的做派。
“你把这净瓶交给我,说过若真有古怪,尽可摧毁了事,现在怎又不舍得了?”
“我要舍得,也不会交给您了。”
禹芝心话是向着顾西章,目光却寻着了檐廊下那位年轻的大长公主。
檐廊高阔,有日照但无风吹。
午后的日光切进檐间,斜斜笼罩殿下。玄色衣裳暗金纹光彩流动,映得那人光彩灼灼。
即使远远观望,亦可探其初露峥嵘的风华。
似是感应到窥视,殿下微一侧眸。
遥遥对上的眼神令禹芝心不由心中凛然,后悔当时为何鬼迷心窍想了这么个暗度陈仓的法子。
阿长说得不错,小艺学不是当年流落金陵的小小人儿。
她是阿长的皇姑姑,是大长陵国公主。
隆兴二年,禹芝心同护送小艺学的顾西章一道去的临安,后续天翻地覆,往前顾寺丞大马金刀挑弄过的小人摇身一变陵国公主,而她一个委居金陵卫尉寺多年的使役恢复了禹氏大千金的身份,更有幸结识了阿长。
阿长与她倾盖如故,这么多年零零碎碎透露过一些“皇姑姑”的隐秘,说她是司天监第五艺学,能役使鬼神,性情捉摸不透,极难相与。
禹芝心其实早就知道陵国公主能通鬼神。
安陵郡王临任金陵卫尉寺寺丞,因锣锅巷火事案接触了小艺学,去市井走访,听一位老媪信誓旦旦说小艺学开了天眼,召神弄鬼。
后来顾寺丞还威吓她,叫她忘了这些。
怎么可能忘。
过目、过耳不忘是她的长处也是她的短处,更别说如此扣人心弦的奇闻异事。
从三佛齐回来,禹芝心一直琢磨如何消除净瓶的古怪。后来听说大长公主和安陵郡王都到了临安,她心思日复一日浮动——阿长忌惮又愤恨司天监,她找不上陵国公主,跟郡王讨个便利就是。
禹芝心太喜欢孔雀蓝釉净瓶,喜欢到即使从三佛齐国王口中听说一个近似荒谬的故事,也乐意原价购回。
她发起呆来还有两三分当年使役禹温故的影子,顾西章放下加炭的铜勺,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说说吧,章家两兄弟犯了什么天怒人怨?”
禹芝心长叹气。
“前面说到章越窑铺子和窑场皆已转卖抵债,我派的伙计好一通找,找到了在邻村窑场做修模工的章二,顺着找到了另起炉膛的章一。昔日的贡瓷官定窑场如今莫说精致些的青瓷,烧出的东西实在……对不起龙泉县瓷器名城的名声。”
“伙计见过这孔雀蓝釉的,跟章越窑现在烧造的瓷器对比,直觉以为当年我买的蓝釉并非章越窑烧造。又觉得既是贡瓷窑场,不该水准如此低劣,明里暗里打听多日,才打听出来章家以前有个章三娘,是办‘章越窑’的章老师傅的孙女。”
“金村的人都说,章老师傅以前是打算把章越窑传给孙女的,不止金村,龙泉县去‘章越窑’学艺的人十有七八都听老师傅这么说过。就是后来窑场不知怎地就落到章家两兄弟手里,章三娘还被外嫁去了别村。”
禹芝心派出的精干伙计打听到的,大致与章三娘的讲述无甚出入,还多了些章三娘自己都不知道的内情。
“听说那位章三娘烧出了彩瓷,好些颜色龙泉县的老师傅以前都没见过。那兄弟二人嫉妒章三娘,成日里打压她,设计叫人当着她的面贬低彩瓷,说彩瓷难登大雅之堂。他们以为这样章三娘就会老老实实安心烧造贡瓷,可没想到时间久了,章三娘心灰意冷,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
“他们也不想想,章越窑当年被奉为‘官窑’,瓷器供奉去宫廷,靠的是章老师傅调出的‘凝烟染春水’、‘薄冰盛绿云’秘色。龙泉像章一章二兄弟会选泥、画坯的师傅多了去了,可是能凭自己本事调出秘色,把瓷器做出美玉的色泽,唯有当年的章老师傅和章三娘。”
“这两兄弟蠢是蠢到一家了!一味迎合内务府监办官的喜好,却不知章越窑真正的价值不在‘官窑’、‘贡瓷’的名气,在于调秘色釉的技艺!此等手艺,做什么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水准,只看人有没有赏识的眼色!固步自封,因循守旧,迟早沦为末流以至淘汰!”
禹芝心痛陈了章家兄弟的不是,再看炭块上的净瓶又唏嘘不已,“可惜孔雀蓝釉最后真的成了独一无二的孤品。”
说着,又蠢蠢欲动地想去捞火炉上的净瓶,“郡王,我不麻烦您了。您让我带它回去吧。”
顾西章再次打开她,“你若珍视它,当年为何卖给三佛齐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