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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孔雀蓝(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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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芝心急声道:“我爹爹不喜欢,二叔也不喜欢,我要出海,放在家里万一哪天爹爹和二叔看不顺眼,狠心砸了怎么办?还不如我带出海,天下之大,总归有一两个像我一般喜欢它的。”

顾西章勾了下唇角,凉薄一哂,“我若告诉你,这净瓶确有鬼怪作祟,你当如何?”

禹芝心一滞,欲哭无泪,心里却也清楚这蓝釉净瓶绝非凡物。

她一遇到这净瓶,总是不知不觉失去理智。先是高价买了,后又平价卖了,隔两年再原价收回,倒腾来倒腾去,从不嫌麻烦。她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竟为一只净瓶三心二意反复无常。

看她讷讷不语,顾西章一弹瓶口,净瓶在烧出丝丝红光的炭块上打起转来:“瓶子恁地诡怪,毁了也就毁了。”

“不!”禹芝心高声喊,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抱起炭火熏得半黑的蓝釉,“章三娘重病与我有些关系,我对不住她!”

蚕豆章三娘自听说章越窑窑场已被抵债给他人便定了身一动不动,一如前日灵筠凭空勾画,将她锢在瓶沿。

禹芝心这时虽将净瓶抱在怀中,蚕豆小人几番起落,最终都还在瓶口边沿打转。

但或许是被她亲口承认的“我对不住她”触动,章三娘小声啜泣起来。

顾西章盯防章三娘,冷冷吐出四字:“与你何关?”

“我……我……”禹芝心面有难色。

顾西章伸手去夺净瓶。

“我说,我说。”禹芝心抱紧净瓶趔趄后退,“章三娘受兄长打击,心灰意冷嫁了人。可是所遇非人,那丈夫和章家兄弟俩沆瀣一气,哄骗她继续调秘色釉……章三娘精于技艺,性格也很刚硬,发现真相,自立了门户,自己造自己的彩瓷。然长于技,短于世,糊里糊涂跟她丈夫立了约定,如果没人买她的孔雀蓝釉,就放弃彩瓷。”

“也可能是时运不济,人太倒霉。也可能是能接受这颜色的人太少……总之,到我去之前,几乎没人问过。遇到我这个一看就很喜欢的冤大头,掌柜可不得抓住机会狠狠宰上一笔。”

禹芝心慢慢蹲下来,一手攥紧衣角。

“我买了净瓶回客栈,人冷静下来,听客栈伙计说章氏的人来找,见也不想见,就让伙计打发走了。”

章三娘抖若狂风吹打的枯叶,立在瓶口摇摇欲坠。

禹芝心眼中溢满泪水,却竭力保持平声,“我昨晚接到伙计最近一封来信,说那章三娘从客栈出去没多久,就昏倒在路旁,被闻讯赶来的丈夫接回家,醒过来后整个人痴痴傻傻,没多久就被夫家赶出门。还好大嫂二嫂有点良心,自己也觉得丈夫对不住章三娘,送她到庵里,托比丘尼师傅照料,时常送些米面过去。”

她再也无法冷静,哽咽道:“我当时……我当时若能见她……若是见了她,告诉她……我喜欢,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会不会让她好过一点……”

禹芝心贴着熏黑的净瓶痛哭出声,“我要是……见了她……”

顾西章半跪下来,视线与瓶口的蚕豆小人平行。

她想问章三娘“你听到了么”,也想劝慰禹芝心“跟你没关系”,但章三娘不知是受打击过甚,还是酝酿着什么,小小身躯粗一看摇摇摆摆,仔细看,原是身影涣散,渐趋虚幻。

禹芝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念着“都怪我,我的错”。

“章三娘尚在人世?”

耳旁落下一道清亮话音,灵筠屈膝蹲下,试图从禹芝心怀中取过净瓶。

然而禹芝心充耳不闻,却下意识地环抱双臂护得更紧。

“禹芝心!”顾西章屈指在她额间一叩。

禹芝心茫然抬头,脸上涕泗横流,委委屈屈唤了声“郡王”,待看到玄色暗金纹的身影,整个人瞬时清明。

“殿殿殿下……”

灵筠问:“你昨天收到的信,那么章三娘这四年一直在人世,只是人痴傻了?”

禹芝心瑟缩肩膀,拘谨地回道:“是。”

“好。”灵筠再次伸过手。

禹芝心看一眼顾西章,得到她颔首回应,犹犹豫豫递出净瓶。

岂料殿下拿到后随即转手给身旁的人,轻飘飘道:“碎了它。”

闻言,莫论禹芝心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抢回净瓶,顾西章旋身让给禹老板一个面贴地板的空档,也向小殿下扬眉示不解。

灵筠薄唇轻启念出四字,夹在禹芝心失控的哭喊中,近乎气声般难以分辨。

顾西章一顿,面对又扑上来的禹老板,不再迟疑,重重丢出这只几乎等同于烧造者的孔雀蓝釉净瓶。

听着“玎琤”的碎响,顾西章拍拍手,“爽脆。”

禹芝心气得坐在地上直蹬腿,“干什么呀你们!凭什么啊!”

……

……

“是执‘意’而成啊。”

灵筠后退到阑干处,通览目之所及的全幅图画。

“如同画作一样,若是作画时的心绪强烈,执笔倾注了‘意’,会令观者受‘意’吸引和影响。”

或思乡愁,或勾绮念,或立高远之志,或触景生情遥想当年,或沉迷其中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同的人对‘意’的感应是不同的,或强或弱,或喜或憎,或爱或惧。不尽然是鬼神的因素。像人们品尝食之五味:甜、酸、苦、辣、咸。喜欢此味,难免厌弃与之相对的另一味。任何人都不爱苦,但有些人确会对苦的触动更深。”

“章三娘最后把一切心血和信念都倾注在了孔雀蓝釉。”

“所以受触动的人会为它癫狂,因为章三娘的‘意’是癫狂的——她一直在后退,但她没有退路。她只有一条路,她会在这条路走到无路可走,然后自己成为路。”

“所以反而信念坚定的人才越受这颜色触动。”

“中正平和之人为其痴得癫狂,一分化作十分。”

“心怀怅惘之人为其嗔得癫狂,一分化作十分。”

“我相信禹芝心受了触动,三佛齐的老国王也受了触动,三佛齐的新国王也是。”

“还有……”

灵筠停下笔。

“嗯,还有我。”

顾西章在台下负手而立,仰视着画卷上醒目的孔雀蓝釉净瓶和瓶口的蚕豆小人。

这是在七日以后。

禹芝心那天走得怒发冲冠,很有禹氏商行二当家的气度,然而半个时辰前,禹二当家亲自背了一箱贡瓷前来请罪。

龙泉到金陵,一封信走水路和陆路,快则六七日,慢或十天半月。

禹芝心痛心世上绝无仅有的孔雀蓝釉被两位无情粉碎,却不知龙泉县痴傻了四年的章三娘忽然之间清醒,好似大梦一场去了蓬莱仙岛一游,醒来神清气爽。

那伙计了解禹二当家心性,赠章三娘银两作为补偿,被她拒绝,后反问伙计,禹二当家愿不愿为来年出海贸易采办一批彩瓷。

禹二当家求之不得。

“我想不通,怎么殿下叫你把瓶子碎了,章三娘就好了呢?”禹芝心不解地问。

顾西章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宽屋,平声道:“破而后立。”

灵筠当日促使她行动的正是这四个字。

当时像是解释为何一定要打碎净瓶方才解除古怪,后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认为灵筠似是透过这四个字在劝解她什么。

毕竟,灵筠是迄今为止唯一问过她后不后悔,她也愿意坦然承认后悔的人。

——尽管那十分悔意让小殿下不由分说削减为一分怅惘,更以“受了触动”为由头轻描淡写带过。

禹芝心怔了怔,反复咀嚼了几遍,自责道:“难道说我如果老早把瓶子摔碎,章三娘早早地就好了啊?我还是耽误了她。”

“时也,命也。跟你有什么关系。”顾西章啼笑皆非,“说起来,你该跟殿下赔个不是。”

明明是想通过她找小殿下帮忙料理,到头来却不给殿下几分信任,气急时甚至险些蹬了殿下一脚。

“啊呀!”禹芝心抱头埋膝,“饶了我吧。”

“殿下那厢我替你赔过罪。”顾西章看够她笑话,收整颜色,话风冷不丁转向,“回头去临安,你替我问问阿长,隆兴二年众桥瓦舍,谁喂了我鹿茸鹿血,她查到了么。或者,她查没查过。”

对上那双似是在笑的眸,禹芝心重温当年寺丞愈是笑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

“如果阿长查不出来是谁,或者压根没查过。那么当我今日提前知会阿长一声,我准备自己去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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