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沥,书斋也响起均匀有致的注水声。
细细水流连成一线,水线无晃动摇曳,无粗细变化。
不愧是绘师的手。
军营大碗喝茶没什么讲究。回了平江,偶有风雅之士在府上运筅点汤,因那位断送北朝江山的道君皇帝好茶事,他于大观年间著作的《茶论》,至今仍有茶客奉为圭臬,顾西章对点茶之事既无敬也不敏。
但这不妨碍她得出小殿下精于此道的结论。
灵筠一手执壶注水,一手运筅击拂茶汤。神态沉静专注,恬淡闲适。
四次点汤,茶色已有十之过半,由黏稠荡浊的膏状逐渐转至绿绒般柔软滑润,盏中升起云雾,焕发清真光彩。
第七次点汤,水流依然成线,线却在汤面游动。洁白汤面如画纸,水线便成了作画的毫笔。
线似勾,笔笔相连,及至收水,人像呈现。
“茶成。”灵筠放下执壶,双手奉盏。
顾西章也转为正坐,垂眸注视捧在手中的兔毫盏。
汤面咬盏的沫饽细白如羊脂,久凝不散,于是呈现出的工笔小像纤毫毕现。
小殿下点得好一手茶。
绘画艺学纸面作画已臻化境,以水为笔,以汤面为纸作画,更令人叹为观止。
顾西章忍不住望向案头。
小殿下运用水线在洁白汤面勾勒出的,正是那扶着炉足怯生生探头张望的蚕豆小人。
收回视线,沫饽减退,汤面的小人模糊氤氲。
灵筠给自己斟了一盏水煎的散茶,视线柔柔扫过来,似乎看出她不忍下口,笑说:“太冷就不好喝了,尝尝么。”
“唔。”
入口是开窍醒神的龙脑香,其后是清雅恬淡的茉莉香,至茶水落腹,唇齿间泛出丝丝甘甜,值得反复回味。
“好茶。”
灵筠抿唇一笑:“云老师教我的,神魂不安时,点一盏茶可助我涤清邪火郁气。”
“邪火郁气?”
“早年的事,已经过去了。”灵筠扬眉。
此时情与景其乐融融,忆苦思甜大可不必。
她不愿多说,顾西章也不便多问,何况那蚕豆大的小小妇人被二人不约而同无视了好一阵子,起初尚六神无主浑浑噩噩,到这时业已神智澄明,显出欲语还休的彷徨。
于蚕豆人而言,眼前这二位可谓参天巨人,随随便便就能像蚂蚁一般轻松踩死捏死她,两位巨人却不曾如此做。
巨人们没有恶意。
即便是那个摔碎了千百瓷器威胁,后出言恐吓她的人,亦无恶意。
于是在那恐吓她的人以洪钟般的声量问她是“何方神圣”,蚕豆小人开口回答:“我是龙泉县金村章三娘。”
蚕豆小人嗓门细细小小,若不凑到近处,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顾西章离近了问:“处州龙泉县?”
章三娘捂住耳朵点头。
灵筠也从桌案另一侧转来,轻声问:“金村章越窑的章?”
章三娘往后站了站,再点头。
意识到蚕豆章三娘受不得寻常音量,顾西章低声耳语:“殿下识得?”
灵筠亦附耳:“龙泉县金村章越窑是为数不多能造出‘秘色瓷’的窑场。秘色瓷明彻似冰、温润如玉,恰与茶色相得益彰,老师很喜欢。前几年北宫留有一批上乘秘瓷,均采自章越窑。后来或许是掌握技艺的老师傅过世,换了烧造工人,没有以前的灵秀了,所以前年起便不再为内务府选用。”
小殿下话音娓娓扫过耳廓,一时近,一时远,有些想靠近又顾忌她背伤的不上不下。
顾西章抬了抬肩,让给她枕着,心里计算:前年,亦即乾正三年,是禹芝心收了孔雀蓝釉长颈净瓶的第二年。
章三娘听不清二巨人的窃窃私语,爬上炉足踮高脚恳切地问:“您知道章越窑的吗?”
灵筠问:“你姓章,与章越窑有何关联?”
“章越窑是我爷爷办的。”蚕豆章三娘自豪地昂起头,“我爷爷以前是越窑专门烧造‘秘色瓷’的大师傅!”
唐人陆龟蒙曾以《秘色越器》为题赞越窑秘色瓷:“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秘色瓷顾名思义,一是色彩稀见,秘色瓷兴于晚唐,式微于北朝,历来为宫廷特制,庶民不得使用,虽有晚唐诗人陆龟蒙、徐寅等以诗歌扬名传世,但流传民间的真品极少;二则配方秘不外传,秘色瓷属于越窑青瓷中的独特佳作,从选土拉坯到施釉烧造,过程工艺繁复,非是浸淫窑场数十年的老师傅难以把控,制成一例资费甚广,耗费柴木无数,更非一般窑场可担负。
“秘色越器”自唐朝声名远播,但成也“秘色”,败也“秘色”,受晚唐之后的吴越国钱氏宫廷大肆需求“秘色瓷”所累,越窑虽延续到北朝,却也慢慢衰败了。
如此,秘色瓷愈发隐秘,至今已近绝唱。
“蛮金南下那些年,越州的大小窑场支撑不下去了,爷爷一路南下,到龙泉落了户,将秘色瓷带到龙泉金村,他想把‘秘色瓷’的手艺传承下去。爷爷的儿子、我的爹爹,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三个都没有继承爷爷的手艺,只有我继承了。”
章家爷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孙辈兄妹三人,章三娘年岁最小,但最受爷爷宠爱,也是爷爷认为最有天赋的那个。
“大哥淘泥练泥,一件瓷器材质好与不好,靠的是把瓷泥一遍遍淘练,去除所有杂质。”
“二哥拉坯,瓷器最后成什么形状,都是拉坯师傅的手捏了算。”
“但是淘泥练泥也好,拉坯也好,如果釉调不好施不好,烧出来的都是下品。”
“秘色瓷的‘秘’,就在于调釉施釉。”
“瓷土的选用,调配材料的先后顺序、水量多少,乃至如何搅拌、水的冷热,及至施釉以及炉温,再到最后出窑——环环相扣,哪一步骤出错,就出不了秘色釉。”
“调好的釉,若不以秘法施涂,成型的釉面会起伏不平,不像冰玉那般光滑。”
“只有我,擅长调釉施釉。”
“跟秘色一比,粉青、梅子青算什么,都是我小时候练手的玩意儿!”
“我调的秘色是‘千峰翠’,是‘薄冰盛绿云’,是‘凝烟染春水’,是你们光听名字就觉得很美,等你们看到会觉得比名字更美的颜色。”
说到调釉施釉,小小的章三娘不无骄傲地双手叉腰,大笑起来。
顾西章不置可否地挑眉,看了眼案下。
千峰翠、薄冰、凝烟,除了千峰翠,在她听来都很寡淡无味,若说颜色美,毋宁说是名字赋予的意境之美。
倒是案下那孔雀蓝釉净瓶,无论何时看到,总觉得像是把天和大海收于一瓶,又如孔雀收屏伫立,令人触目惊心动魄,思之神魂颠倒。
美得近乎妖——事实上,其中确实藏有妖异。
一个掌握不传之秘的烧造师傅的孙女,为何变成这么小小一只藏在瓶子,那滴水声和啜泣呜咽是来自这蚕豆小人么?
灵筠出其不意发问:“你调得出‘千峰翠’?”
“嗯。我四五岁时,爷爷开始教我调釉,‘薄冰盛绿云’和‘凝烟染春水’我七八岁就能调得很好了,‘千峰翠’一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调成。”
“不过爷爷说‘千峰翠’是纯正的越窑秘色,他以前跟着师傅花了二十年才调成。我只花了十年,已经是他听说过的、知道的人里最快的了。”
说到这里,章三娘扶着炉足坐下来,郁郁道:“调成也没用,临安不喜欢。”
但调成“千峰翠”,意味着章三娘在调釉上已有所成,从此以后她不再局限于烧造学徒必须遵守的规制,有资格亦有能力调制自己的釉色。
“爷爷说,以前的宫廷贵人喜欢‘千峰翠’,后来的贵人不喜欢,所以他调出‘凝烟染春水’、‘薄冰盛绿云’。但这两种釉色也不一定一直受贵人喜欢,他想让我调出属于自己的釉色。”
章三娘在调釉施釉上的天分连爷爷都不吝夸赞。
出师不到两年,十八岁,她无意间调出了彩虹的颜色。
“红、橙、黄、绿、青、蓝、紫,那是……见惯了‘秘色’的爷爷都要惊叹的美丽。”
“我异想天开跟爷爷说,我想让秘色釉不单单只有‘千峰翠’、‘薄冰盛绿云’、‘凝烟染春水’,我要做彩虹秘色,我要把天空搬下来。”
“爷爷说,‘好!就这么办’。”
“我不是为了要让爷爷……或者其他人惊叹才做出比秘色更稀见的釉,我想把自己喜欢的颜色永远留下来。”
纸上的颜色会消退。
瓷器不会。
“爷爷很支持我,他鼓励我按我自己的想法来。”
“我还想改良烧造‘秘色瓷’的方法。”
“烧造一例秘色瓷的代价太大了——每一例要费去至少一只匣钵,一只好的匣钵抵得上一例中品瓷。若是不慎失败,用的瓷土、烧的柴,还有耗去的辰光,全都白费。”
“烧一例秘色瓷足够烧其他精品百例、千例,我爹爹老说得不偿失。”
“连爷爷的儿子、我的爹爹都不想做‘秘色瓷’,往后就更没有窑场烧秘色瓷。”
“我想,一定有法子让瓷器又漂亮,又不用那么难做。”
“这件事,爷爷认为我办得到。”
“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章三娘的声音忽然低落,“应该是可以的啊……如果爷爷还在的话……”
“章越窑是我爷爷一手兴办,没几年名气就传到了临安,人们相信爷爷越窑大师傅的手艺。龙泉县有好些烧造师傅是越州窑场过去的,但是能烧出贡瓷的民窑没几家,我们章越窑是首屈一指的那家。”
“金村章越窑,是官府监办的窑哦,是官窑哦……大家都这么说,有好多人跟我爷爷学技艺。”
“爷爷从不藏着掖着,谁来学,都教上两手。”
“龙泉的窑场越来越多,名声传到临安的也越来越多。”
“投临安的喜欢非常简单,要么把器型做得精巧,要么就让颜色和手感做得像玉。”
“我爹爹和两个哥哥很担心爷爷教会了徒弟,饿死了自家人。”
“爷爷总是摸着我的头笑呵呵的说,‘有三娘在,不会的’。”
“那当然了。我会调彩虹釉,这手绝活就算我愿意教给别人,人家也学不会——爷爷说这是天赋,旁人学不来的。”
“而且,如果我把做‘秘色瓷’的花费降下来,多做‘秘色瓷’,还能卖到海国去呢。”
“可是……”
“爷爷走了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说,章越窑不行了。”
“临安只喜欢淡雅的青、白,沉稳大气的重色,临安不要彩虹的颜色。”
“临安不要,别人也不要。”
“人们说,章老师傅走了,章越窑做不出来好东西,章越窑要垮喽。”
“爹爹和两个哥哥不让我再调彩虹釉。”
“他们说爷爷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瞎胡闹了,做好青釉就行了。”
“可是我调的釉他们还是不满意,一忽儿说我调的釉就是没爷爷干净,要么太绿,要么太黄了。”
“大哥二哥不停地跟爹爹说,以前是爷爷向着我,手把手带着我做,我才能调出秘色。”
“我不明白,十四岁开始我就自己亲手做了,不用爷爷帮忙,我怎么可能连十四岁的自己都不如。”
“可是听得多了,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分,是不是没有爷爷,我真的什么都不行。”
“我试着调了彩虹釉,烧了七例彩虹瓷,让爹爹呈给来采办的监办官。”
“结果爹爹说,监办官发了好大的火,说那些橙红虚紫的浊他的眼,差点儿取消了章越窑进献贡瓷的资格。我爹爹花了好大功夫才让监办官消了气,后来他只点出青色,说勉勉强强可选。”
“我问爹爹,他也觉得彩瓷不漂亮不好看么?”
“爹爹什么也没说,把彩瓷摆到铺子里,让我自己看。”
“事实就是如此啊……”
“好几个月过去,没有一个人买,连问价格的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人们都知道了,宫里的贵人不喜欢彩瓷,说太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