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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孔雀蓝(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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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不喜欢,所以天下人也不喜欢。”

“明明能把漂亮的颜色握在手里,人们为何专好一种,天家人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么?”

“爹爹叫我不要再调彩釉了,专心投宫里的喜好做青釉,哪怕白釉也行。”

“我不想做。”

“我做不出来了。”

“宫里的贵人喜欢,天下人喜欢的青釉,我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后来,爹爹生了场重病,大哥二哥就跟爹爹说,爷爷引以为傲的我的天赋已经没有了,我现在调的釉色还不如我十四五岁。每天还要耗费那么多材料和柴火,还要占着柴窑,章越窑迟早要败到我手里。”

“是这样吗?是我的天赋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些颜色好看,哪些不好看。”

“爹爹也问我,若要调制新釉,满足我自己的喜好,窑场难以为继,官窑的招牌也要摘掉。他问我真的愿意就这样把爷爷好不容易得来的‘官窑’的名号拱手让给后来者吗?明明兄妹三人各有所长,而今两位兄长都要因为我的任性难以为继,失去与他人竞争优品的资格么?”

“我不知道……”

“我想……我不想……”

“我不知道。”

“我就是不明白,我十四五岁做的东西就让爷爷点头说好。要我说,薄冰盛绿云的颜色好看,千峰翠好看,万里无云晴空的颜色也好看,彩虹也好看。为什么制出薄冰色的就是贡瓷,制出嫣红的就是脏浊碍眼的下品。为什么单单只有一两种行,其他的都不行呢?这不都是我做的么?”

“我离开家去了山里,我喝溪水,捡野果子,住山洞。”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那天,我迷迷糊糊自己往山里走,走得很深,到了湖边。”

“然后,我遇到一只孔雀。”

“我被孔雀羽毛的颜色吸引,我想,大家都知道孔雀很漂亮,我把孔雀的颜色调出来、制出来,一定也很漂亮。”

“没道理不漂亮不好看,没道理大家不喜欢。”

“我回了家,开始调制孔雀蓝釉,我要做出新的秘色。”

“两位哥哥跟父亲说,不能在让我胡闹下去了,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毁了章越窑。”

“他们要分家。”

“爹爹说,他快不行了,他走之前只想看到我终身有个托付,这样他下去跟爷爷还好交代。章越窑就交给两个哥哥吧。”

“我不想,我还可以再做……”

“爹爹气急,质问我难道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最后,我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嫁给邻村一户有窑场的人家。”

“成亲前,我问过丈夫,能让我继续调釉么,他说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金村章三娘得章老师傅真传,他相信我。”

“他安慰我不要急,慢慢来,先从自己最熟悉的做起。”

“当我生了儿子,一切都变了。”

“我要相夫教子,否则就是不贤惠,不是好人家。我不能去窑场。”

“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于是叫丈夫休了我!休了我!”

“公婆要这么做,丈夫不舍得。他允许我……他以施恩的嘴脸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章三娘咯吱咯吱咬牙,“好家伙,成婚之前商议好的,现在倒像是他的恩赐。他还说,若我制成的孔雀蓝釉卖不出去,就不要再做无谓的尝试了。”

“他说章越窑有我两个哥哥,说我有了儿子,有了他,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答应了丈夫。”

“调制孔雀蓝釉很难,我失败了很多次,公婆不允许我拿公用,我本也不该拿公用。我花光了自己的嫁妆。”

“我自己挖泥练泥,自己拉坯画坯,终于调出了只在孔雀身上见过的蓝色,终于做出了我想要的孔雀蓝釉。”

“我成功了。”

说着成功,章三娘却抱膝蜷缩,蚕豆大小的身体不易觉察地颤抖,室内陷入静默。

这故事不可谓不长,教人心头发闷却不忍打断,同时也更疑惑为何章三娘会变成这副模样。

章三娘兀自发愣,小殿下不知从何时起神游天外。

顾西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弯腰拎起净瓶放上案面,“就是这只么?”

“是啊。”章三娘仰头望着由她亲手制作的孔雀蓝釉,“我做出来了啊……”

顾西章揉揉额角,甚有起身离去的冲动。

她忍了忍,轻叩桌面,“那么,你为何会变成小人留在瓶中?”

“为何?为何?”

章三娘茫然——尽管从绿豆大小的面孔上辨识出茫然之色不易,但她确实是一头雾水团团乱转的样子。

她起先绕着净瓶转了几圈,而后好一阵子不见出来,顾西章捏着瓶颈拿起瓶子,却见章三娘倏忽间出现在瓶口,蹲在瓶口边沿流着眼泪。

蚕豆大小的章三娘流出的泪,比针尖更细微,照理说无法被人看到。

但瓶中响起“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分辨不出好不好看了。”

“这颜色,确实是我当时看到的孔雀的颜色,可是我不知道它到底算不算好看。”

是泪水滴落的声音。

泪水“滴答、滴答”落入瓶中。

“当我自己都分辨不出好不好看的时候,我想我确实没有了那天赋。”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把这瓶子交给章越窑的掌柜——我是爷爷教出来的,章越窑应有我一席之地。”

“这只瓶子应该是美的,不是么?”

章三娘痴迷地望着宛若琉璃宝塔的净瓶。

“然而,然而……”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没有人买我的孔雀蓝釉。”

“没有人觉得它好看。”

“没有人欣赏它。”

“是我真的没有了当时的天赋么?”

“是的吧。”章三娘喃喃地自问自答。

“我让丈夫砸了柴窑。我决心放弃。”

“就在丈夫砸掉柴窑的第四天,掌柜来说有人当场花高价买走了这只瓶子。”

“我很开心,但之后更多的是悲伤难过。”

“既然与丈夫做了约定,我当是信守承诺,从此安心相夫教子,再也不去尝试调制什么秘色釉。”

“可我……忍不住问掌柜到底是谁买走了应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孔雀蓝秘釉。我想问问那位买走瓶子的人,这种颜色是不是非常漂亮,是不是很喜欢。”

“掌柜说是海商的禹氏买办买走的,来龙泉收货的买办一般住在县里客栈。”

“我连夜去了客栈……跟伙计说要找禹氏买办。”章三娘突然哽咽,“结果……结果伙计告诉我,禹氏这次的买办是禹氏商行的大千金,到龙泉来为了收购出海的货物,若非提前约好时辰的窑场掌柜当家来商议买卖,没法临时招待……”

“我出了客栈,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一片黑暗。”章三娘抽噎不止,“我在黑暗里好后悔。”

“我好后悔。”

“我好后悔啊。”

“既后悔,又觉得我该知足,天下之大,总归有人识得好物。”

“既满足,又遗憾。”

“我本可做出更多,是我太早放弃了。”

“听说那位大千金比我还长上一岁,不仅没有婚嫁,甚至经营家中生意,将来还要出海,把自家生意做到海外。”

“我本来也可以的,可以做到更多更好。”

“是我自己放弃了。”

“我不该放弃的。”

章三娘似是哭喊得累了,身子一歪,直直堕入瓶口。

瓶内犹有余音:“我不该放弃……”

顾西章拿起瓶子晃了晃,听里面回音绵绵,唤了一声“章三娘”,听里面再度响起嘤嘤凄凄的啜泣,“都怪那位禹氏千金……”

“啧。放弃就放弃,跟芝心有什么关系。”顾西章没听明白怎么话锋一转怪起禹老板,随口嘀咕了句。

“你认识买我孔雀蓝釉的禹氏千金?”瓶内传出的声音骤然隐訇如擂鼓,全然不是方才细细弱弱的蚕豆小人的声量。

“唔……”

顾西章刚想说认识,肩上一轻,旋即眼前黑影闪过,直逼目下,却是灵筠飞速动作,一手掩在她唇前,一手掩盖瓶口。

瓶身颤动起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哪儿?”

“禹氏那位千金在哪儿?”

“我要问问她,为什么不早来四天……”

“都怪她!”

“是她来得太晚了!”

……

一股与瓶身同色的蓝色烟气从灵筠指缝间溢出,小殿下闷哼一声别开脸。

转眼功夫,鬓角渗出细密薄汗。

顾西章眨眨眼,歉意一笑。

听故事入迷,差点儿忘了这倒霉的蚕豆章三娘烧造的倒霉瓶子夜半还会作祟。

她手里仍捏着净瓶长颈,了然蚕豆小人并不似表面看来那般弱小无害,抬起手,指尖在灵筠手背点了点,示意她放开。

领会她要替下自己,灵筠盖得更紧:“是我大意,此等嗔毒本不应给它释出的机会,安陵快出去……”

“释出会怎样?”

“会……”

顾西章本无意从她口中得知答案,自问自答:“会和章三娘一样深受往昔困扰,追悔莫及又怨天尤人么?”

灵筠极快地看她一眼,错愕之色一闪而过。

“那就无妨。”

顾西章轻轻摇头,拇指不容拒绝地推开被蓝色烟气笼罩、冷似冰冻的手。

待灵筠移开,她反手掷出净瓶。

“警告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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