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阿伍找到了。
找到他的人是越捷飞。
准确地说,是越捷飞带人从公主府西北角一处废弃柴房后面的水沟里,把他拖了出来。
阿伍没有死。
但也只剩半口气。
他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后背有几处擦伤,嘴里塞着破布,整个人泡在冰冷污水里,若不是越捷飞来得及时,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便能从“失踪”变成“尸体”。
楚煜赶到时,府医正给阿伍包扎。
墨香被暂押在偏院,不能出来。
柳色站在远处,脸色发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句指认,会牵出人命。
流桑被幼蓝带走,不许靠近。
容止也来了。
他站在廊下,白衣不染尘,目光落在阿伍身上,看不出情绪。
楚煜看着阿伍惨白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找到了”的轻松。
找到了。
但差点死了。
他昨夜说要找活人,今早找到的却是一个被人灭口未遂的活人。
这不算赢。
只能算从死神手里拽回一截袖子。
阿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楚煜,吓得整个人往后缩,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青。
“公、公主……”
楚煜没有靠太近。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
有时候,山阴公主这张脸本身就是恐惧源。
“别动。”楚煜道,“你还活着。”
阿伍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却没说出话。
楚煜看向府医。
府医低声道:“人受了寒,又伤了筋骨,不能久问。”
楚煜点头。
他原本想问很多。
玉娘是谁。
半枚玉扣在哪。
宫中值夜名单去了哪里。
谁把他打成这样。
可看着阿伍这副样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问的每个问题,都可能是在把人继续往死局里推。
他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谁动的手?”
阿伍喉咙发涩,声音断断续续:“女……女官……不是一个人。”
楚煜眼神一冷。
“玉娘?”
阿伍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还有……宫里的人。”
容止在旁边轻声问:“华愿儿的人?”
阿伍脸色一变。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
楚煜心里沉下去。
华愿儿线,果然进来了。
阿伍颤抖着抬手,想去摸怀里。
越捷飞上前,先按住他的手,确认没有利器,才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
油纸包已经湿透,却被人用蜡封过内层,里面东西没有完全毁掉。
打开后,里面是半枚碎玉扣。
和杏林堂匣子里的那半枚,刚好能对上。
此外,还有一小片极薄的纸。
纸上只剩几行残字。
“戌后……西门……”
“寿……”
“竹林……”
楚煜看见那个“寿”字时,手指一顿。
寿寂之。
历史上动刀的人。
这个名字终于以残缺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容止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
楚煜问阿伍:“这是什么?”
阿伍艰难道:“名单……烧了……我只抢出这一角。”
“谁烧的?”
“玉娘。”
“名单要送给谁?”
阿伍嘴唇抖了抖。
“戴舍人。”
屋内瞬间安静。
楚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阿伍手里的,恐怕不是唯一一份。
或者说,他抢出来的只是被烧毁的副抄残角,真正那份名单,已经到了戴法兴案上。
戴法兴。
那份宫中值夜内侍轮换名单,最终竟然是要送到戴法兴手里。
这条线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名单是想杀刘子业的人在传。
可阿伍说,名单要送给戴法兴。
戴法兴拿到这东西,会做什么?
进谏。
揭发近侍擅改宫禁值夜。
质问华愿儿等内侍干预宫禁。
然后呢?
刘子业会怎么想?
戴法兴手握宫禁值夜名单,是忠臣进谏,还是老臣窥探宫闱?
在一个猜忌到发疯的少年皇帝眼里,后者更容易被相信。
楚煜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不是单纯传信。
这是借戴法兴的刚直,把他推到刘子业刀口上。
阿伍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渗出来。
府医连忙止住他:“不能再问了。”
楚煜却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
“玉娘是太后的人吗?”
阿伍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后摇头。
“她说……她谁的人都不是。谁能让宫里活得久,她就是谁的人。”
楚煜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她是太后的人”更糟。
因为这意味着玉娘不是单线。
她是宫里那种最危险的浮萍。
借太后名义,走墨香香药线,接触华愿儿的人,把名单引向戴法兴。
她不是棋子。
至少不是普通棋子。
她是在不同棋手之间倒卖路的人。
楚煜转头看容止。
“戴法兴今日会入宫吗?”
容止没有立刻答。
楚煜心里一沉:“你知道。”
容止道:“他已经入宫了。”
楚煜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容止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派人拦过。”
楚煜一怔。
“拦过?”
容止道:“昨夜便有人把风声递给戴法兴,让他称病三日。”
楚煜:“他没听?”
容止垂眼:“戴法兴回了四个字。”
“什么?”
“臣不可病。”
屋内静了很久。
臣不可病。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底。
楚煜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戴法兴在含章殿里伏地奏对的样子。
清瘦,端正,硬得像一截即将折断的竹。
这人不是不知道刘子业会怒。
他也不是不知道进谏可能会死。
但他仍然进去了。
因为他是中书舍人,是前朝旧臣,是那个时代里仍然相信“臣不可病”的人。
就在这时,外院管事匆匆来报。
“公主,驸马递了话。”
楚煜抬眼。
何戢?
这个时间点,何戢递话,绝不会只是问安。
“说。”
外院管事低头道:“驸马说,褚氏已闻昨夜府中夜乱。今日一早,褚氏宅外便有人探问,说褚公入府第一夜,西上阁便出了事。”
楚煜脸色沉下去。
果然。
消息已经开始往外漏了。
外院管事继续道:“驸马还说,褚氏长辈甚忧。若再有流言牵扯褚公名节,只怕褚氏宁可冒死上书,也不会让褚公继续留在府中。”
幼蓝脸色微白。
桓远皱起眉。
容止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何戢倒是送得快。”
楚煜听懂了。
何戢不是来帮他。
何戢是在划线。
褚渊是褚氏名士,何戢与褚氏有往来。若褚渊在山阴公主府里真被拖进风月污名,何氏也会被牵连进这桩难看的事里。
所以何戢递话,不是信任公主。
是提醒,也是自保。
楚煜并不生气。
这很合理。
何戢和褚渊本来就没理由信他。
“回驸马。”楚煜道,“褚渊仍在西北偏院,未入内苑,未入西上阁。昨夜府中夜乱,与褚渊无关。”
外院管事应声。
楚煜顿了顿,又道:“再加一句。”
众人看向他。
楚煜道:“告诉驸马,若外头有人问,只说褚公为公主解梦讲经,暂居外院。其余不知。”
容止看了楚煜一眼。
楚煜没有看他。
何戢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个程度。
不替他说好话。
但也不添假话。
这已经足够。
外院管事退下后,楚煜看向越捷飞:“西北偏院如何?”
越捷飞道:“褚公一夜未出。今日晨起,只让随从问了一句,府中是否死人。”
楚煜沉默片刻。
“怎么回的?”
“属下说,未死。”
楚煜点头。
阿伍未死。
阿怜未死。
墨香暂时未死。
褚渊也未被卷进来。
可“未死”这两个字听起来,竟然像这一夜唯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东西。
容止道:“褚渊仍不信公主。”
楚煜冷笑:“他要是信,我才觉得他有问题。”
容止笑意淡了些。
“不错。”
楚煜看向阿伍。
“他不能再待在墨香身边。”
容止道:“放到哪里?”
“府医处。”楚煜道,“明面上养伤,实则看护。等他能动,再换地方。”
“墨香呢?”
“继续押着。”楚煜道,“但不要让外头以为我不杀他。”
容止看他。
楚煜道:“既然别人以为我会审,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正在审。”
容止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公主越来越会借恶名了。”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别夸。”
他说完,转身便走。
容止叫住他:“公主去哪里?”
“入宫。”
幼蓝脸色一白:“公主?”
楚煜没有停。
“戴法兴已经进去了。”
容止道:“来不及。”
“来不及也去。”
容止道:“公主此刻入宫,若撞上陛下盛怒,只会把自己也牵进去。”
楚煜冷冷看他:“所以我什么都不做?”
“我说过,我派人拦过。”
“没拦住。”
“因为戴法兴自己选择进殿。”
楚煜一时无言。
容止继续道:“公主救不了一个自己不肯退的人。”
楚煜盯着他:“那就眼睁睁等消息?”
容止沉默。
这沉默像默认。
楚煜转身就走。
越捷飞跟上:“公主,属下备车。”
容止没有再拦。
只是当楚煜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公主。”
楚煜停步。
容止道:“若入宫,不要替戴法兴求情。”
楚煜回头看他。
容止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若还活着,你替他说一句话,便是送他死得更快。”
楚煜咬紧牙。
“那我该说什么?”
容止道:“说陛下今日不该为他坏了兴致。”
楚煜几乎笑出来。
“又是这套?”
“能用便用。”
楚煜冷冷道:“容止,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说多了,我自己也会变成那种人?”
容止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楚煜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离开。
宫车再次入宫时,楚煜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太长。
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越捷飞不能入内宫。
幼蓝跟在楚煜身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含章殿外,气氛比前几日更冷。
宫人低着头,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华吉出来迎时,笑容已经没有平日那么稳。
“公主今日怎来了?”
楚煜看着他:“陛下呢?”
华吉迟疑一瞬。
“陛下正与戴舍人说话。”
说话。
这两个字在此时听来,像一层薄薄的纸,盖着下面即将渗出的血。
楚煜道:“通报。”
华吉为难:“公主,陛下今日……”
“通报。”
楚煜声音不高。
但华吉不敢再拖。
他入殿不久,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刘子业尖锐的怒喝:
“戴法兴!你敢窥朕宫禁!”
幼蓝吓得一颤。
楚煜的心沉到谷底。
来不及了。
殿门没有开。
但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戴法兴的声音不高,却稳。
“臣所奏,皆为陛下宫禁安危。”
刘子业冷笑:“宫禁安危?你连谁值夜、谁换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是臣,还是朕的主?”
戴法兴道:“近侍擅改值夜,内外交通,臣不得不奏。”
“近侍?”刘子业声音更冷,“你说华愿儿?”
华吉站在门边,脸色煞白。
殿内另一道尖细柔滑的声音响起。
不是华吉。
应当是华愿儿。
“陛下,戴舍人如此清楚宫禁轮换,奴婢倒害怕。今日他说是为了陛下,明日若有贼人也拿着这份名单进来,岂不是连陛下安寝之处都能摸到?”
戴法兴沉声道:“臣无私心。”
华愿儿轻轻叹道:“戴舍人自然无私。只是这名单从何而来?又经过谁手?臣等宫中奴婢倒也罢了,若牵连宗室,陛下可不能不防。”
宗室。
这两个字一出,楚煜心里一凉。
华愿儿在把戴法兴往刘彧、刘休仁那些宗室身上引。
这不是简单反咬。
这是把“进谏”说成“废立”。
殿内沉默了一瞬。
随后,刘子业的声音变得轻了。
轻得更可怕。
“戴法兴,你是不是想废朕?”
戴法兴道:“臣不敢。”
“不敢?”刘子业笑了,“你们一个个都说不敢。可心里都在盼朕死,是不是?”
楚煜站在殿外,指尖已经发冷。
不能进去。
现在进去,就是撞进这场杀局。
容止说得对。
他替戴法兴说一句话,只会把“山阴公主也知道宫禁名单”的嫌疑带进去。
可站在这里听人赴死,简直比进去更难受。
殿内,戴法兴的声音仍旧稳。
“陛下若以臣进言为罪,臣无可辩。”
刘子业怒极反笑:“好一个无可辩。”
华愿儿柔声道:“陛下息怒。戴舍人年老,许是被人蒙蔽。”
“蒙蔽?”刘子业道,“谁蒙蔽他?湘东王?建安王?还是朝中那些老东西?”
戴法兴终于抬高了声音。
“陛下!”
这一声里第一次有了急意。
“宗室不可辱,朝臣不可杀,近侍不可专权。陛下若再纵左右谗言,天下人心将离!”
殿外所有宫人都跪下了。
华吉脸色白得吓人。
楚煜闭了闭眼。
完了。
这句话说完,戴法兴今日必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子业笑了。
笑声很轻。
“天下人心?”
他一字一顿道:“朕倒要看看,杀了你,天下人心会不会来救你。”
楚煜猛地往前一步。
华吉下意识拦住。
“公主!”
楚煜看着他。
华吉吓得腿都软了,却仍然不敢让。
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两名内侍拖着戴法兴出来。
戴法兴的官帽已经歪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但他走得还算稳。
他抬眼,看见了楚煜。
那一瞬,楚煜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戴法兴却像并不意外。
他甚至极轻地向楚煜行了一礼。
不是对山阴公主的谄媚。
而是对一个在这两日里曾两次用荒唐话术把他从刀口边推开的人,做最后一点无声告别。
楚煜喉咙发紧。
戴法兴经过他身侧时,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公主。”
楚煜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