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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戴法兴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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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阿伍找到了。

找到他的人是越捷飞。

准确地说,是越捷飞带人从公主府西北角一处废弃柴房后面的水沟里,把他拖了出来。

阿伍没有死。

但也只剩半口气。

他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后背有几处擦伤,嘴里塞着破布,整个人泡在冰冷污水里,若不是越捷飞来得及时,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便能从“失踪”变成“尸体”。

楚煜赶到时,府医正给阿伍包扎。

墨香被暂押在偏院,不能出来。

柳色站在远处,脸色发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句指认,会牵出人命。

流桑被幼蓝带走,不许靠近。

容止也来了。

他站在廊下,白衣不染尘,目光落在阿伍身上,看不出情绪。

楚煜看着阿伍惨白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找到了”的轻松。

找到了。

但差点死了。

他昨夜说要找活人,今早找到的却是一个被人灭口未遂的活人。

这不算赢。

只能算从死神手里拽回一截袖子。

阿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楚煜,吓得整个人往后缩,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青。

“公、公主……”

楚煜没有靠太近。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

有时候,山阴公主这张脸本身就是恐惧源。

“别动。”楚煜道,“你还活着。”

阿伍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却没说出话。

楚煜看向府医。

府医低声道:“人受了寒,又伤了筋骨,不能久问。”

楚煜点头。

他原本想问很多。

玉娘是谁。

半枚玉扣在哪。

宫中值夜名单去了哪里。

谁把他打成这样。

可看着阿伍这副样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问的每个问题,都可能是在把人继续往死局里推。

他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谁动的手?”

阿伍喉咙发涩,声音断断续续:“女……女官……不是一个人。”

楚煜眼神一冷。

“玉娘?”

阿伍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还有……宫里的人。”

容止在旁边轻声问:“华愿儿的人?”

阿伍脸色一变。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

楚煜心里沉下去。

华愿儿线,果然进来了。

阿伍颤抖着抬手,想去摸怀里。

越捷飞上前,先按住他的手,确认没有利器,才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

油纸包已经湿透,却被人用蜡封过内层,里面东西没有完全毁掉。

打开后,里面是半枚碎玉扣。

和杏林堂匣子里的那半枚,刚好能对上。

此外,还有一小片极薄的纸。

纸上只剩几行残字。

“戌后……西门……”

“寿……”

“竹林……”

楚煜看见那个“寿”字时,手指一顿。

寿寂之。

历史上动刀的人。

这个名字终于以残缺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容止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

楚煜问阿伍:“这是什么?”

阿伍艰难道:“名单……烧了……我只抢出这一角。”

“谁烧的?”

“玉娘。”

“名单要送给谁?”

阿伍嘴唇抖了抖。

“戴舍人。”

屋内瞬间安静。

楚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阿伍手里的,恐怕不是唯一一份。

或者说,他抢出来的只是被烧毁的副抄残角,真正那份名单,已经到了戴法兴案上。

戴法兴。

那份宫中值夜内侍轮换名单,最终竟然是要送到戴法兴手里。

这条线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名单是想杀刘子业的人在传。

可阿伍说,名单要送给戴法兴。

戴法兴拿到这东西,会做什么?

进谏。

揭发近侍擅改宫禁值夜。

质问华愿儿等内侍干预宫禁。

然后呢?

刘子业会怎么想?

戴法兴手握宫禁值夜名单,是忠臣进谏,还是老臣窥探宫闱?

在一个猜忌到发疯的少年皇帝眼里,后者更容易被相信。

楚煜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不是单纯传信。

这是借戴法兴的刚直,把他推到刘子业刀口上。

阿伍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渗出来。

府医连忙止住他:“不能再问了。”

楚煜却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

“玉娘是太后的人吗?”

阿伍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后摇头。

“她说……她谁的人都不是。谁能让宫里活得久,她就是谁的人。”

楚煜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她是太后的人”更糟。

因为这意味着玉娘不是单线。

她是宫里那种最危险的浮萍。

借太后名义,走墨香香药线,接触华愿儿的人,把名单引向戴法兴。

她不是棋子。

至少不是普通棋子。

她是在不同棋手之间倒卖路的人。

楚煜转头看容止。

“戴法兴今日会入宫吗?”

容止没有立刻答。

楚煜心里一沉:“你知道。”

容止道:“他已经入宫了。”

楚煜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容止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派人拦过。”

楚煜一怔。

“拦过?”

容止道:“昨夜便有人把风声递给戴法兴,让他称病三日。”

楚煜:“他没听?”

容止垂眼:“戴法兴回了四个字。”

“什么?”

“臣不可病。”

屋内静了很久。

臣不可病。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底。

楚煜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戴法兴在含章殿里伏地奏对的样子。

清瘦,端正,硬得像一截即将折断的竹。

这人不是不知道刘子业会怒。

他也不是不知道进谏可能会死。

但他仍然进去了。

因为他是中书舍人,是前朝旧臣,是那个时代里仍然相信“臣不可病”的人。

就在这时,外院管事匆匆来报。

“公主,驸马递了话。”

楚煜抬眼。

何戢?

这个时间点,何戢递话,绝不会只是问安。

“说。”

外院管事低头道:“驸马说,褚氏已闻昨夜府中夜乱。今日一早,褚氏宅外便有人探问,说褚公入府第一夜,西上阁便出了事。”

楚煜脸色沉下去。

果然。

消息已经开始往外漏了。

外院管事继续道:“驸马还说,褚氏长辈甚忧。若再有流言牵扯褚公名节,只怕褚氏宁可冒死上书,也不会让褚公继续留在府中。”

幼蓝脸色微白。

桓远皱起眉。

容止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何戢倒是送得快。”

楚煜听懂了。

何戢不是来帮他。

何戢是在划线。

褚渊是褚氏名士,何戢与褚氏有往来。若褚渊在山阴公主府里真被拖进风月污名,何氏也会被牵连进这桩难看的事里。

所以何戢递话,不是信任公主。

是提醒,也是自保。

楚煜并不生气。

这很合理。

何戢和褚渊本来就没理由信他。

“回驸马。”楚煜道,“褚渊仍在西北偏院,未入内苑,未入西上阁。昨夜府中夜乱,与褚渊无关。”

外院管事应声。

楚煜顿了顿,又道:“再加一句。”

众人看向他。

楚煜道:“告诉驸马,若外头有人问,只说褚公为公主解梦讲经,暂居外院。其余不知。”

容止看了楚煜一眼。

楚煜没有看他。

何戢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个程度。

不替他说好话。

但也不添假话。

这已经足够。

外院管事退下后,楚煜看向越捷飞:“西北偏院如何?”

越捷飞道:“褚公一夜未出。今日晨起,只让随从问了一句,府中是否死人。”

楚煜沉默片刻。

“怎么回的?”

“属下说,未死。”

楚煜点头。

阿伍未死。

阿怜未死。

墨香暂时未死。

褚渊也未被卷进来。

可“未死”这两个字听起来,竟然像这一夜唯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东西。

容止道:“褚渊仍不信公主。”

楚煜冷笑:“他要是信,我才觉得他有问题。”

容止笑意淡了些。

“不错。”

楚煜看向阿伍。

“他不能再待在墨香身边。”

容止道:“放到哪里?”

“府医处。”楚煜道,“明面上养伤,实则看护。等他能动,再换地方。”

“墨香呢?”

“继续押着。”楚煜道,“但不要让外头以为我不杀他。”

容止看他。

楚煜道:“既然别人以为我会审,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正在审。”

容止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公主越来越会借恶名了。”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别夸。”

他说完,转身便走。

容止叫住他:“公主去哪里?”

“入宫。”

幼蓝脸色一白:“公主?”

楚煜没有停。

“戴法兴已经进去了。”

容止道:“来不及。”

“来不及也去。”

容止道:“公主此刻入宫,若撞上陛下盛怒,只会把自己也牵进去。”

楚煜冷冷看他:“所以我什么都不做?”

“我说过,我派人拦过。”

“没拦住。”

“因为戴法兴自己选择进殿。”

楚煜一时无言。

容止继续道:“公主救不了一个自己不肯退的人。”

楚煜盯着他:“那就眼睁睁等消息?”

容止沉默。

这沉默像默认。

楚煜转身就走。

越捷飞跟上:“公主,属下备车。”

容止没有再拦。

只是当楚煜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公主。”

楚煜停步。

容止道:“若入宫,不要替戴法兴求情。”

楚煜回头看他。

容止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若还活着,你替他说一句话,便是送他死得更快。”

楚煜咬紧牙。

“那我该说什么?”

容止道:“说陛下今日不该为他坏了兴致。”

楚煜几乎笑出来。

“又是这套?”

“能用便用。”

楚煜冷冷道:“容止,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说多了,我自己也会变成那种人?”

容止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楚煜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离开。

宫车再次入宫时,楚煜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太长。

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越捷飞不能入内宫。

幼蓝跟在楚煜身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含章殿外,气氛比前几日更冷。

宫人低着头,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华吉出来迎时,笑容已经没有平日那么稳。

“公主今日怎来了?”

楚煜看着他:“陛下呢?”

华吉迟疑一瞬。

“陛下正与戴舍人说话。”

说话。

这两个字在此时听来,像一层薄薄的纸,盖着下面即将渗出的血。

楚煜道:“通报。”

华吉为难:“公主,陛下今日……”

“通报。”

楚煜声音不高。

但华吉不敢再拖。

他入殿不久,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刘子业尖锐的怒喝:

“戴法兴!你敢窥朕宫禁!”

幼蓝吓得一颤。

楚煜的心沉到谷底。

来不及了。

殿门没有开。

但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戴法兴的声音不高,却稳。

“臣所奏,皆为陛下宫禁安危。”

刘子业冷笑:“宫禁安危?你连谁值夜、谁换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是臣,还是朕的主?”

戴法兴道:“近侍擅改值夜,内外交通,臣不得不奏。”

“近侍?”刘子业声音更冷,“你说华愿儿?”

华吉站在门边,脸色煞白。

殿内另一道尖细柔滑的声音响起。

不是华吉。

应当是华愿儿。

“陛下,戴舍人如此清楚宫禁轮换,奴婢倒害怕。今日他说是为了陛下,明日若有贼人也拿着这份名单进来,岂不是连陛下安寝之处都能摸到?”

戴法兴沉声道:“臣无私心。”

华愿儿轻轻叹道:“戴舍人自然无私。只是这名单从何而来?又经过谁手?臣等宫中奴婢倒也罢了,若牵连宗室,陛下可不能不防。”

宗室。

这两个字一出,楚煜心里一凉。

华愿儿在把戴法兴往刘彧、刘休仁那些宗室身上引。

这不是简单反咬。

这是把“进谏”说成“废立”。

殿内沉默了一瞬。

随后,刘子业的声音变得轻了。

轻得更可怕。

“戴法兴,你是不是想废朕?”

戴法兴道:“臣不敢。”

“不敢?”刘子业笑了,“你们一个个都说不敢。可心里都在盼朕死,是不是?”

楚煜站在殿外,指尖已经发冷。

不能进去。

现在进去,就是撞进这场杀局。

容止说得对。

他替戴法兴说一句话,只会把“山阴公主也知道宫禁名单”的嫌疑带进去。

可站在这里听人赴死,简直比进去更难受。

殿内,戴法兴的声音仍旧稳。

“陛下若以臣进言为罪,臣无可辩。”

刘子业怒极反笑:“好一个无可辩。”

华愿儿柔声道:“陛下息怒。戴舍人年老,许是被人蒙蔽。”

“蒙蔽?”刘子业道,“谁蒙蔽他?湘东王?建安王?还是朝中那些老东西?”

戴法兴终于抬高了声音。

“陛下!”

这一声里第一次有了急意。

“宗室不可辱,朝臣不可杀,近侍不可专权。陛下若再纵左右谗言,天下人心将离!”

殿外所有宫人都跪下了。

华吉脸色白得吓人。

楚煜闭了闭眼。

完了。

这句话说完,戴法兴今日必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子业笑了。

笑声很轻。

“天下人心?”

他一字一顿道:“朕倒要看看,杀了你,天下人心会不会来救你。”

楚煜猛地往前一步。

华吉下意识拦住。

“公主!”

楚煜看着他。

华吉吓得腿都软了,却仍然不敢让。

殿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两名内侍拖着戴法兴出来。

戴法兴的官帽已经歪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但他走得还算稳。

他抬眼,看见了楚煜。

那一瞬,楚煜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戴法兴却像并不意外。

他甚至极轻地向楚煜行了一礼。

不是对山阴公主的谄媚。

而是对一个在这两日里曾两次用荒唐话术把他从刀口边推开的人,做最后一点无声告别。

楚煜喉咙发紧。

戴法兴经过他身侧时,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公主。”

楚煜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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