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法兴道:“莫为臣言。”
楚煜的手指慢慢攥紧。
戴法兴看着他,眼神清明。
“臣不可病。”
说完,他被拖了下去。
殿门重新打开。
刘子业坐在殿内,脸上还有怒意未散。
他看见楚煜,眼神变了一下。
“阿姊怎么来了?”
楚煜站在门口,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现在不能求情。
不能问戴法兴。
不能露出悲意。
甚至不能表现得太急。
他必须像山阴公主。
必须。
楚煜走进去,语气懒散得近乎冷漠。
“听说陛下今日又被扫了兴。”
刘子业盯着他。
楚煜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
“戴舍人这人,真是无趣。”
刘子业脸上的怒意稍稍松了一点。
“阿姊也觉得?”
楚煜坐下,拿起一只还完好的杯子,慢慢转了一下。
“他这人无趣,却也有个好处。”
刘子业皱眉:“什么?”
“他死了,往后便没人能把扫兴的话说得这样整齐了。”
殿中一静。
这句话既不像求情,也不像痛骂。
反而像山阴公主看热闹后的凉薄点评。
刘子业听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姊说得好。”
华愿儿站在一旁,终于抬眼看了楚煜一下。
楚煜也看见了他。
这人年纪不大,面白,眼细,笑时唇角弯得很柔,却让人浑身发冷。
华愿儿行礼:“公主慧言。”
楚煜没有理他。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骂人。
刘子业情绪被稍稍拉回来,忽然道:“阿姊来得正好。朕方才还在想,戴法兴死后,谁还敢像他一样烦朕?”
楚煜道:“总会有。”
刘子业眼神一冷。
楚煜接得很快:“所以陛下今日更不必气坏自己。杀一个,还有下一个。若每个都让陛下动怒,岂不是他们赢了?”
刘子业怔了怔。
这话又取悦了他。
“阿姊果然懂朕。”
楚煜垂眼。
不。
我一点也不想懂你。
华愿儿在一旁笑道:“有公主在,陛下自可宽心。”
楚煜终于看向他。
“华公公倒会说话。”
华愿儿低头:“奴婢不敢。”
楚煜淡淡道:“会说便多说些让陛下宽心的话。少说些让陛下动怒的话。”
华愿儿眼神微动。
刘子业笑道:“阿姊是在训华愿儿?”
楚煜道:“他吵。”
刘子业大笑。
华愿儿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入眼。
楚煜知道,自己这句话等于轻轻敲了华愿儿一下。
不能重。
重了,他会咬回来。
但要让他知道,山阴公主不是完全看不见他。
不久后,有内侍进来低声禀报。
戴法兴已伏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子业只是挥了挥手。
“拖出去。”
楚煜低着眼,没有动。
镇梦环微微发热。
左腕红痕也跟着刺了一下。
不像铜镜那日那样剧烈。
更像某个节点被正式写入。
历史结果落下了。
戴法兴死。
史书上的一句话,终于在他面前变成一条人命。
楚煜没有在宫中久留。
刘子业今日杀了戴法兴,情绪像一场大火烧过后反而疲倦下来。华愿儿在旁边哄着,劝他歇息。
楚煜顺势告退。
离开含章殿时,他看见台阶下一处新鲜血痕。
比第一次入宫时看到的那道更深。
更红。
宫人正低头擦洗。
很用力。
像要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从石阶上抹掉。
但抹不掉。
回府路上,幼蓝一句话都没敢说。
楚煜闭着眼,指尖还在发冷。
宫车出了内宫门,越捷飞上前护行,低声道:“公主,府中传来消息。”
楚煜睁眼:“说。”
“褚氏那边已有动静。有人向褚氏递话,说褚公入府当夜,西上阁有人被押、有人失踪。”
楚煜心口沉了一下。
“谁递的?”
“暂未查明。”
“褚渊呢?”
“仍在外院。午后听经取消后,他没有问。只是让随从将院中所有食水重新查了一遍。”
楚煜点头。
褚渊仍不信他。
但很谨慎。
这很好。
不信比轻信安全。
他想了想,道:“回府后,我不见褚渊。”
幼蓝怔了一下。
楚煜道:“今日我从宫中回来,若立刻去见他,外头只会传得更难听。”
越捷飞道:“是。”
楚煜闭了闭眼。
戴法兴死了。
褚渊污名开始发酵。
西上阁内乱尚未平。
宫中值夜名单流出。
华林园线已显。
每一条线都像在往同一个方向拉。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容止在东上阁等他。
这一次,他没有茶,也没有棋。
案上只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戴法兴今日在殿中的谏言。
一字不差。
楚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有?”
容止道:“有人记下来了。”
“宫里那只眼睛?”
“其中之一。”
楚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字迹整齐。
宗室不可辱。
朝臣不可杀。
近侍不可专权。
天下人心将离。
这四句,被写得格外清楚。
楚煜看了很久。
“他死了。”
容止道:“我知道。”
“你保下了他的谏言。”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保不住他,只能保这个?”
容止没有说话。
楚煜抬头看他。
“回答。”
容止轻声道:“是。”
楚煜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让他死得有用?”
容止看着他。
“这道谏言会传出去。”
“传给谁?”
“柳元景、颜师伯,还有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
楚煜心里一冷。
戴法兴死了。
他的谏言会成为朝臣离心的火种。
柳元景、颜师伯这些真实历史人物,会因为戴法兴的死,更清楚地看见刘子业不可挽回。
表面上,是刘子业杀谏臣。
内里,容止已经准备把这一死变成推倒刘子业的一枚重子。
楚煜知道这是权谋。
也知道这有用。
但他仍然觉得喉咙发堵。
“容止。”
“嗯。”
“我今天站在殿外,听他死。”
容止沉默。
楚煜低声道:“他让我别为他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楚煜忽然抬眼,声音发冷,“你知道他会说这句话?知道他会死?知道他死后这几句话会传出去?知道柳元景和颜师伯会因此离心?知道刘子业会离死更近一步?”
容止没有辩。
他只是看着他。
楚煜咬牙:“你是不是连我会难受都算到了?”
容止终于开口。
“没有。”
楚煜冷笑:“这倒是意外。”
容止轻声道:“我知道公主会难受,但不知道会难受到什么程度。”
楚煜怔了一下。
容止看着他,眼神很静。
“人心可以算大概,不能算分寸。”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进楚煜胸口那团火里。
火没有灭。
只是被砸出了一点声音。
楚煜低头看着那张谏言。
过了很久,他问:“戴法兴非死不可吗?”
容止道:“在今日之前,或许还有迟三日、迟十日的可能。”
“今日之后呢?”
“今日之后,他若不死,华愿儿不会安心,陛下不会安心,朝臣也不会真正醒。”
楚煜闭了闭眼。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戴法兴活着,他是阀门。
戴法兴死了,他是火种。
不管活着还是死,他都被放在局里。
而他自己呢?
他也知道自己在局里。
所以他说:臣不可病。
楚煜把那张谏言放回案上。
“传出去。”
容止看向他。
楚煜声音有些哑。
“但不要改他的字。”
容止道:“自然。”
“也不要添油加醋。”
“好。”
“让他们知道他怎么死的,也让他们知道他说了什么。”
容止轻声道:“公主这是同意了?”
楚煜沉默很久。
“我不同意他死。”
他看着那张纸。
“但他已经死了。”
所以至少不能让他白死。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容止却听懂了。
他伸手,将那张谏言仔细折起,放入竹筒。
“今夜会送出去。”
幼蓝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公主,西北偏院递了话。”
楚煜抬眼。
“褚渊?”
“是。”幼蓝声音很轻,“褚公问,今日听经是否仍照旧。”
楚煜沉默。
听经。
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外头已经开始传山阴公主与褚渊。
褚氏已经有了反应。
何戢递来提醒。
西上阁的人也在看。
褚渊本人更不可能不知道。
他问听经是否照旧,问的不是经。
是在问:山阴公主还打算把这场戏演到哪一步。
楚煜道:“回他,今日不见。”
幼蓝应声。
楚煜又道:“明日午后照旧。”
幼蓝一怔。
楚煜低声道:“越是外头有流言,越不能乱。”
容止看着他。
楚煜道:“告诉褚渊,明日午后,仍在外院,隔案听经。无酒,无香,无旁人。”
幼蓝应下退去。
西北偏院里,褚渊听完传话,久久没有开口。
随从低声道:“郎君,公主这是何意?”
褚渊垂眼看着案上的书卷。
无酒。
无香。
无旁人。
隔案听经。
这不像风月。
更像刻意做给所有人看的规矩。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轻信。
因为这座府里每一件干净的事,都可能只是更深的局。
褚渊道:“明日照旧。”
随从一惊:“郎君真要去?”
褚渊淡淡道:“我既已在此,不去,外头也一样会传。”
“可公主……”
褚渊抬眼。
随从立刻噤声。
褚渊望向窗外,公主府夜色沉沉,远处灯火像被风吹得不稳。
他不喜欢山阴公主。
也不信山阴公主。
可到此刻为止,她确实没有召他入内苑。
没有遣人夜见。
没有让西上阁的人靠近他。
她甚至在府中夜乱之后,仍把他隔在这场乱局之外。
这不是恩。
至少褚渊不愿把它称作恩。
但这是事实。
东上阁里,楚煜坐下,拿起笔,在年表上找到“戴法兴”三个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后面写下:
死。
笔画很简单。
一横,一撇,一捺。
可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字重得几乎压弯笔锋。
史书上一字,原来这么重。
左腕红痕又烫了一下。
楚煜低头看去。
红痕像一圈极淡的火,浮现一瞬,又很快隐去。
这一次,没有画面。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确认感。
像历史在他眼前落了一枚印。
戴法兴之死,完成。
楚煜放下笔。
屋中无人说话。
许久后,他又在另一处写:
褚渊入府第二日。
外界流言起。
褚氏已惊。
何戢递风。
西上阁观望。
褚渊仍不信。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补:
未入内苑。
这四个字,是他现在能守住的唯一干净边界。
可它太脆弱了。
脆弱到只要有人传一句假话,只要宫中来一名内侍,只要刘子业忽然兴起召问,便可能碎成一地污名。
楚煜忽然低声道:
“下一个是谁?”
容止看着年表。
他的目光落在柳元景与颜师伯两个名字上。
“他们会开始动。”
楚煜问:“会死吗?”
容止沉默了一下。
“会。”
楚煜重新拿起笔,在戴法兴之死后面又补了一行:
朝臣离心开始。
又在褚渊那一栏后面写:
污名开始成形。
写完,他看向容止。
“你说,皇帝必须死。”
容止道:“是。”
楚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那从现在开始,每死一个人,我都要知道为什么。”
容止看了他很久。
“好。”
“不要只告诉我结果。”
“好。”
“我要知道,是谁推了一把,谁袖手旁观,谁借刀,谁收利。”
容止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很深的光。
他轻声道:“公主,这便是真正的权谋。”
楚煜冷冷道:“那就少废话。”
“把棋盘摊开给我看。”
雨声落在窗外。
年表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沉下去。
戴法兴已经死了。
柳元景和颜师伯的线开始亮起。
褚渊还在外院,不信他,也不能信他。
华林园的竹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摇动。
而楚煜终于明白,所谓史书,不是一页纸。
是一张会吃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