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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戴法兴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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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法兴道:“莫为臣言。”

楚煜的手指慢慢攥紧。

戴法兴看着他,眼神清明。

“臣不可病。”

说完,他被拖了下去。

殿门重新打开。

刘子业坐在殿内,脸上还有怒意未散。

他看见楚煜,眼神变了一下。

“阿姊怎么来了?”

楚煜站在门口,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现在不能求情。

不能问戴法兴。

不能露出悲意。

甚至不能表现得太急。

他必须像山阴公主。

必须。

楚煜走进去,语气懒散得近乎冷漠。

“听说陛下今日又被扫了兴。”

刘子业盯着他。

楚煜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

“戴舍人这人,真是无趣。”

刘子业脸上的怒意稍稍松了一点。

“阿姊也觉得?”

楚煜坐下,拿起一只还完好的杯子,慢慢转了一下。

“他这人无趣,却也有个好处。”

刘子业皱眉:“什么?”

“他死了,往后便没人能把扫兴的话说得这样整齐了。”

殿中一静。

这句话既不像求情,也不像痛骂。

反而像山阴公主看热闹后的凉薄点评。

刘子业听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姊说得好。”

华愿儿站在一旁,终于抬眼看了楚煜一下。

楚煜也看见了他。

这人年纪不大,面白,眼细,笑时唇角弯得很柔,却让人浑身发冷。

华愿儿行礼:“公主慧言。”

楚煜没有理他。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骂人。

刘子业情绪被稍稍拉回来,忽然道:“阿姊来得正好。朕方才还在想,戴法兴死后,谁还敢像他一样烦朕?”

楚煜道:“总会有。”

刘子业眼神一冷。

楚煜接得很快:“所以陛下今日更不必气坏自己。杀一个,还有下一个。若每个都让陛下动怒,岂不是他们赢了?”

刘子业怔了怔。

这话又取悦了他。

“阿姊果然懂朕。”

楚煜垂眼。

不。

我一点也不想懂你。

华愿儿在一旁笑道:“有公主在,陛下自可宽心。”

楚煜终于看向他。

“华公公倒会说话。”

华愿儿低头:“奴婢不敢。”

楚煜淡淡道:“会说便多说些让陛下宽心的话。少说些让陛下动怒的话。”

华愿儿眼神微动。

刘子业笑道:“阿姊是在训华愿儿?”

楚煜道:“他吵。”

刘子业大笑。

华愿儿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入眼。

楚煜知道,自己这句话等于轻轻敲了华愿儿一下。

不能重。

重了,他会咬回来。

但要让他知道,山阴公主不是完全看不见他。

不久后,有内侍进来低声禀报。

戴法兴已伏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子业只是挥了挥手。

“拖出去。”

楚煜低着眼,没有动。

镇梦环微微发热。

左腕红痕也跟着刺了一下。

不像铜镜那日那样剧烈。

更像某个节点被正式写入。

历史结果落下了。

戴法兴死。

史书上的一句话,终于在他面前变成一条人命。

楚煜没有在宫中久留。

刘子业今日杀了戴法兴,情绪像一场大火烧过后反而疲倦下来。华愿儿在旁边哄着,劝他歇息。

楚煜顺势告退。

离开含章殿时,他看见台阶下一处新鲜血痕。

比第一次入宫时看到的那道更深。

更红。

宫人正低头擦洗。

很用力。

像要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从石阶上抹掉。

但抹不掉。

回府路上,幼蓝一句话都没敢说。

楚煜闭着眼,指尖还在发冷。

宫车出了内宫门,越捷飞上前护行,低声道:“公主,府中传来消息。”

楚煜睁眼:“说。”

“褚氏那边已有动静。有人向褚氏递话,说褚公入府当夜,西上阁有人被押、有人失踪。”

楚煜心口沉了一下。

“谁递的?”

“暂未查明。”

“褚渊呢?”

“仍在外院。午后听经取消后,他没有问。只是让随从将院中所有食水重新查了一遍。”

楚煜点头。

褚渊仍不信他。

但很谨慎。

这很好。

不信比轻信安全。

他想了想,道:“回府后,我不见褚渊。”

幼蓝怔了一下。

楚煜道:“今日我从宫中回来,若立刻去见他,外头只会传得更难听。”

越捷飞道:“是。”

楚煜闭了闭眼。

戴法兴死了。

褚渊污名开始发酵。

西上阁内乱尚未平。

宫中值夜名单流出。

华林园线已显。

每一条线都像在往同一个方向拉。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容止在东上阁等他。

这一次,他没有茶,也没有棋。

案上只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戴法兴今日在殿中的谏言。

一字不差。

楚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有?”

容止道:“有人记下来了。”

“宫里那只眼睛?”

“其中之一。”

楚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字迹整齐。

宗室不可辱。

朝臣不可杀。

近侍不可专权。

天下人心将离。

这四句,被写得格外清楚。

楚煜看了很久。

“他死了。”

容止道:“我知道。”

“你保下了他的谏言。”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保不住他,只能保这个?”

容止没有说话。

楚煜抬头看他。

“回答。”

容止轻声道:“是。”

楚煜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让他死得有用?”

容止看着他。

“这道谏言会传出去。”

“传给谁?”

“柳元景、颜师伯,还有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

楚煜心里一冷。

戴法兴死了。

他的谏言会成为朝臣离心的火种。

柳元景、颜师伯这些真实历史人物,会因为戴法兴的死,更清楚地看见刘子业不可挽回。

表面上,是刘子业杀谏臣。

内里,容止已经准备把这一死变成推倒刘子业的一枚重子。

楚煜知道这是权谋。

也知道这有用。

但他仍然觉得喉咙发堵。

“容止。”

“嗯。”

“我今天站在殿外,听他死。”

容止沉默。

楚煜低声道:“他让我别为他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楚煜忽然抬眼,声音发冷,“你知道他会说这句话?知道他会死?知道他死后这几句话会传出去?知道柳元景和颜师伯会因此离心?知道刘子业会离死更近一步?”

容止没有辩。

他只是看着他。

楚煜咬牙:“你是不是连我会难受都算到了?”

容止终于开口。

“没有。”

楚煜冷笑:“这倒是意外。”

容止轻声道:“我知道公主会难受,但不知道会难受到什么程度。”

楚煜怔了一下。

容止看着他,眼神很静。

“人心可以算大概,不能算分寸。”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进楚煜胸口那团火里。

火没有灭。

只是被砸出了一点声音。

楚煜低头看着那张谏言。

过了很久,他问:“戴法兴非死不可吗?”

容止道:“在今日之前,或许还有迟三日、迟十日的可能。”

“今日之后呢?”

“今日之后,他若不死,华愿儿不会安心,陛下不会安心,朝臣也不会真正醒。”

楚煜闭了闭眼。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戴法兴活着,他是阀门。

戴法兴死了,他是火种。

不管活着还是死,他都被放在局里。

而他自己呢?

他也知道自己在局里。

所以他说:臣不可病。

楚煜把那张谏言放回案上。

“传出去。”

容止看向他。

楚煜声音有些哑。

“但不要改他的字。”

容止道:“自然。”

“也不要添油加醋。”

“好。”

“让他们知道他怎么死的,也让他们知道他说了什么。”

容止轻声道:“公主这是同意了?”

楚煜沉默很久。

“我不同意他死。”

他看着那张纸。

“但他已经死了。”

所以至少不能让他白死。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容止却听懂了。

他伸手,将那张谏言仔细折起,放入竹筒。

“今夜会送出去。”

幼蓝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公主,西北偏院递了话。”

楚煜抬眼。

“褚渊?”

“是。”幼蓝声音很轻,“褚公问,今日听经是否仍照旧。”

楚煜沉默。

听经。

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外头已经开始传山阴公主与褚渊。

褚氏已经有了反应。

何戢递来提醒。

西上阁的人也在看。

褚渊本人更不可能不知道。

他问听经是否照旧,问的不是经。

是在问:山阴公主还打算把这场戏演到哪一步。

楚煜道:“回他,今日不见。”

幼蓝应声。

楚煜又道:“明日午后照旧。”

幼蓝一怔。

楚煜低声道:“越是外头有流言,越不能乱。”

容止看着他。

楚煜道:“告诉褚渊,明日午后,仍在外院,隔案听经。无酒,无香,无旁人。”

幼蓝应下退去。

西北偏院里,褚渊听完传话,久久没有开口。

随从低声道:“郎君,公主这是何意?”

褚渊垂眼看着案上的书卷。

无酒。

无香。

无旁人。

隔案听经。

这不像风月。

更像刻意做给所有人看的规矩。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轻信。

因为这座府里每一件干净的事,都可能只是更深的局。

褚渊道:“明日照旧。”

随从一惊:“郎君真要去?”

褚渊淡淡道:“我既已在此,不去,外头也一样会传。”

“可公主……”

褚渊抬眼。

随从立刻噤声。

褚渊望向窗外,公主府夜色沉沉,远处灯火像被风吹得不稳。

他不喜欢山阴公主。

也不信山阴公主。

可到此刻为止,她确实没有召他入内苑。

没有遣人夜见。

没有让西上阁的人靠近他。

她甚至在府中夜乱之后,仍把他隔在这场乱局之外。

这不是恩。

至少褚渊不愿把它称作恩。

但这是事实。

东上阁里,楚煜坐下,拿起笔,在年表上找到“戴法兴”三个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后面写下:

死。

笔画很简单。

一横,一撇,一捺。

可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字重得几乎压弯笔锋。

史书上一字,原来这么重。

左腕红痕又烫了一下。

楚煜低头看去。

红痕像一圈极淡的火,浮现一瞬,又很快隐去。

这一次,没有画面。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确认感。

像历史在他眼前落了一枚印。

戴法兴之死,完成。

楚煜放下笔。

屋中无人说话。

许久后,他又在另一处写:

褚渊入府第二日。

外界流言起。

褚氏已惊。

何戢递风。

西上阁观望。

褚渊仍不信。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补:

未入内苑。

这四个字,是他现在能守住的唯一干净边界。

可它太脆弱了。

脆弱到只要有人传一句假话,只要宫中来一名内侍,只要刘子业忽然兴起召问,便可能碎成一地污名。

楚煜忽然低声道:

“下一个是谁?”

容止看着年表。

他的目光落在柳元景与颜师伯两个名字上。

“他们会开始动。”

楚煜问:“会死吗?”

容止沉默了一下。

“会。”

楚煜重新拿起笔,在戴法兴之死后面又补了一行:

朝臣离心开始。

又在褚渊那一栏后面写:

污名开始成形。

写完,他看向容止。

“你说,皇帝必须死。”

容止道:“是。”

楚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那从现在开始,每死一个人,我都要知道为什么。”

容止看了他很久。

“好。”

“不要只告诉我结果。”

“好。”

“我要知道,是谁推了一把,谁袖手旁观,谁借刀,谁收利。”

容止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很深的光。

他轻声道:“公主,这便是真正的权谋。”

楚煜冷冷道:“那就少废话。”

“把棋盘摊开给我看。”

雨声落在窗外。

年表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沉下去。

戴法兴已经死了。

柳元景和颜师伯的线开始亮起。

褚渊还在外院,不信他,也不能信他。

华林园的竹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摇动。

而楚煜终于明白,所谓史书,不是一页纸。

是一张会吃人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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