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上阁出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东上阁的灯还亮着。
楚煜和容止刚谈完“皇帝必须死”,案上的棋子还没收,年表也还摊着。
刘子业、刘彧、戴法兴、华愿儿、寿寂之几个名字写在帛纸上,墨迹未干。
旁边新添了一行:
褚渊入府第一日,外院,未入内苑。
楚煜原本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干净。
可他知道,只要褚渊踏进山阴公主府,外面就不可能干净。
不会管褚渊住的是外院还是内苑。
建康流言也不会管他有没有碰过褚渊。
所有人只会记得:褚渊入了山阴公主府。
然后自然替山阴公主把剩下的污名补全。
所以从褚渊进府那一刻起,楚煜就知道,这十日不是“留客”。
是拆弹。
他要让褚渊在公主府住满这个历史节点需要的时间,又要让这十日里没有任何人能借他的名义靠近褚渊。
不能让宫中人钻空子。
不能让西上阁的人添乱。
不能让山阴公主旧日的恶名变成真实发生的恶事。
这比查账还烦。
更烦的是,褚渊并不信他。
今日午后那场外院初见,褚渊看他的眼神,楚煜到现在还记得。
冷,戒备,厌恶。
以及一点压得极深的羞辱感。
楚煜完全理解。
换他是褚渊,被一道口谕送进山阴公主府,他也不可能相信这位恶名满建康的公主忽然转性。
别说一句“你活着出去”。
就算说十句,也像陷阱。
可楚煜没有时间慢慢让褚渊相信。
他只能先设规矩。
外院。
两重守卫。
不设酒,不燃香,不留夜,不许任何人借公主名义传唤。
这几条刚刚落下,幼蓝便冲进来,说墨香屋里的旧香灰不见了,守着香炉的小侍女被打晕,柳色说他看见墨香夜里去了沐雪园方向。
这一句话,直接把宫廷死局拉回了公主府。
楚煜站起身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荒唐。
他白天在宫里看刘彧被当成“猪王”羞辱,回来后处理褚渊入府,晚上又和容止讨论皇帝什么时候该死。
结果还没讨论出结果,自己家里先着火。
这公主府真是一天不爆雷,浑身难受,像一座用绸缎和香灰盖起来的火药库。
他刚要出门,忽然停了一下。
“越捷飞。”
门外立刻传来声音:“属下在。”
“先封西北偏院。”
幼蓝一怔。
楚煜冷声道:“不是封褚渊,是封消息。今晚西上阁出事,不许任何人借乱靠近偏院。若有人打着我的名义去见褚渊,先扣下,再来报我。”
越捷飞应声:“是。”
容止看了楚煜一眼。
楚煜道:“你看什么?”
容止微微一笑:“公主第一反应很对。”
楚煜懒得理他。
“褚渊入府才第一日,西上阁就出事。若有人趁乱把脏水泼到外院,明天建康就能传成山阴公主夜召褚渊,西上阁争宠生乱。”
容止眼中笑意淡了些。
“确有可能。”
“所以先堵。”
楚煜说完,才转身往外走。
容止也站了起来。
他神色很静,比楚煜想象中更静。
“去看看。”
楚煜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信不信柳色?”
容止道:“公主信么?”
“不信。”
“那便先看。”
楚煜冷笑:“你倒不急着替沐雪园辩。”
容止微微一笑:“若我急着辩,公主反而更疑。”
楚煜:“……”
很好。
他确实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上阁。
越捷飞已经带人等在廊下。
阿蛮也在。
他站得比越捷飞稍远些,脸上少见地没什么笑意,像是知道这事牵到了沐雪园,他不能再随便说话。
楚煜看见他,问:“你知道?”
阿蛮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子也不知道。”
楚煜道:“你倒护得快。”
阿蛮认真道:“我说的是实话。”
容止轻声道:“阿蛮。”
阿蛮立刻闭嘴。
楚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阿蛮太直。
但这种直,反而不像伪装。
一行人赶到西上阁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柳色站在廊下,披着外衣,脸色发白,眼圈微红,像刚从惊慌里缓过来。
墨香的房门半开。
门口跪着几个小厮侍女。
流桑被人拦在远处,抱着那只坏纸鸢,害怕地往这边看。
桓远也来了,手中还拿着半卷未整理完的账册。他看见楚煜和容止并肩而来,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多说。
楚煜进门前,先看向柳色。
“你说看见墨香去了沐雪园方向?”
柳色咬唇:“是。”
“何时?”
“约莫戌时后。”
“看清人了?”
柳色迟疑了一下。
楚煜看着他。
柳色的声音低了些:“夜色暗,只看见背影。那人身形像墨香,衣上也有香气。”
“所以没看清脸。”
柳色脸色一白:“公主是不信我?”
楚煜淡淡道:“我现在谁都不信。”
柳色眼眶一红。
若是几日前,楚煜大概还会被这种场面弄得头皮发麻。
现在他已经能自动把柳色归进“情绪型证人,证词需交叉验证”。
成长真是残酷。
楚煜没再理他,进了墨香屋子。
屋内香气很淡。
很不正常。
墨香原本的房中常年有香,哪怕昨日楚煜命他停香三日,香气也不该散得这样干净。
像被人刻意通过风。
桌上放着新赏的香炉。
旧香炉原本被东上阁取走封存,后来为了比对残灰,部分灰粉被单独收在小瓷盏里,暂时由西上阁一个小侍女看守,等桓远明日继续分辨。
现在小瓷盏碎了。
灰不见了。
地上有水痕。
窗户半开。
守灰的小侍女躺在里间,被人扶着,额角有血,但还活着。
幼蓝低声道:“她叫阿怜,是西上阁做杂事的。方才醒了一回,又晕过去了。”
楚煜皱眉:“府医呢?”
“已经叫了。”
楚煜走到阿怜身边。
小侍女约莫十四五岁,脸色惨白,额角被钝器砸破,血已经止住,但人还没完全清醒。
楚煜的眉头皱得更深。
容止站在门边,目光掠过碎瓷、窗、地上的水痕。
桓远则蹲下看那摊水。
“不是普通水。”
楚煜问:“什么?”
桓远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有香气。”
容止道:“洗香水。”
楚煜看他。
“用来洗去衣物、手上残香。”容止道,“墨香屋里有。”
楚煜沉默一瞬。
“所以有人拿了灰,又用洗香水冲掉痕迹。”
“是。”
“还故意开窗散香。”
“是。”
楚煜看向柳色。
柳色站在门外,脸色更白。
他显然也听见了。
他刚才说看见“身形像墨香,衣上也有香气”。
可屋里现在却有人用洗香水处理过痕迹。
如果真是墨香,他为何还要让柳色闻到香气?
这证词反而像被人故意设计给柳色看的。
楚煜问:“墨香人呢?”
幼蓝道:“已经让人去请。”
话音刚落,墨香来了。
他穿着一身浅墨衣袍,发束得很整齐,脸色比平日更白。
入门后,他先向楚煜行礼,又看了一眼容止。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楚煜捕捉到了。
“墨香见过公主。”
楚煜道:“你去了沐雪园?”
墨香抬眼:“没有。”
柳色立刻道:“我亲眼看见你往那边去!”
墨香声音很轻:“柳色看清是我了么?”
柳色一噎。
墨香又道:“若只是闻见香气,西上阁里用我香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句话一出,廊下几名男宠脸色都变了。
柳色也变了脸。
他确实不止一次讨厌墨香的香气,却又私下让人仿过。
楚煜看着墨香:“你的洗香水呢?”
墨香答得很平静:“在屋中。”
“少了吗?”
墨香看向屋内一角。
一个小厮连忙去查,很快脸色发白地回来:“少了一瓶。”
墨香垂眼:“看来有人取了。”
楚煜道:“你倒不意外。”
墨香抬头,笑得很淡:“公主既然问到这里,便说明事情不是墨香一人能说清。”
他很稳。
稳得过头。
楚煜问:“旧香灰为何有人要偷?”
墨香没有回答。
楚煜冷冷道:“你不知道?”
墨香沉默。
柳色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夜半让阿伍出府,只知道杏林堂后门,只知道屋里香灰烧过信。”
墨香终于看了柳色一眼。
那一眼很轻。
柳色却像被针刺了一下,立刻闭了嘴。
楚煜把两人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柳色怕墨香。
不是单纯嫉妒。
是怕。
这说明墨香手里也许握着柳色的什么把柄。
楚煜忽然问:“阿伍呢?”
墨香神色微变。
很细微。
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明显露出破绽。
幼蓝低声道:“阿伍不见了。”
屋内瞬间安静。
楚煜看向越捷飞。
越捷飞道:“已封府门,正在找。”
“不用只找府门。”楚煜道,“先查井、柴房、空屋、废园。还有西北偏院附近。”
越捷飞抬眼。
楚煜道:“如果有人想把阿伍丢到褚渊院外,明天就不是阿伍失踪,是褚渊入府第一夜便牵出命案。”
越捷飞脸色一沉。
“属下明白。”
柳色脸色一白:“公主是说……”
楚煜看他:“我说找人。”
没有说找活人还是死人。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阿伍是墨香的小厮,也是杏林堂取药的人。
旧香灰失踪,他也失踪。
如果他跑了,是线断。
如果他死了,是灭口。
如果他死在褚渊院外,那就是有人要把这盆脏水,连人命一起扣到公主和褚渊身上。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容止走到窗边,伸手轻轻碰了碰窗棂。
“从这里走的。”
越捷飞上前看了一眼:“窗外有脚印。”
“几个人?”
“至少两人。”
楚煜道:“一个取灰,一个搬阿伍?”
越捷飞摇头:“脚印大小不一,其中一人像女子或少年。”
女子。
又是女子。
杏林堂帷帽女子。
现在西上阁也出现类似痕迹。
楚煜心里慢慢沉下去。
墨香线、宫中女官线、凤纹玉扣线,可能连上了。
桓远忽然道:“若是女子,她如何进西上阁?”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
西上阁不是谁都能进的。
府门有记录,护卫有巡逻,外人进来不容易。
除非是府中人。
或者借了某种身份。
幼蓝脸色忽然一变。
楚煜看见了。
“你想到什么?”
幼蓝迟疑:“今日傍晚,宫中送来过一批新绢,说是陛下赏公主的。因公主那时在东上阁,东西先入了外库。送绢的有两个宫婢。”
楚煜眼神一冷。
“人呢?”
“送完便走了。”
越捷飞脸色沉下来:“我去查门。”
楚煜点头。
宫婢。
宫中女官线。
华愿儿?天如镜?刘子业?还是另有其人?
楚煜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简单的西上阁偷灰。
宫中有人已经开始清理痕迹。
他们查杏林堂,动墨香香炉,拿到纸灰和凤纹玉扣后,终于惊动了那条线背后的人。
对方趁宫中赏赐入府,把人送进来,偷灰,打晕阿怜,带走或处理阿伍,再嫁祸墨香和沐雪园。
一箭多雕。
灰没了。
阿伍没了。
墨香被推到前面。
沐雪园被拖下水。
柳色成为证人。
若再有人趁乱靠近西北偏院,褚渊入府这件事也会被拖进脏水里。
如果楚煜处理不稳,公主府内部立刻乱成一锅粥,容止也会被牵进去。
楚煜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动作挺快。”
容止看向他。
楚煜道:“你说得对。鱼惊了,网动了。”
墨香脸色终于白了一点。
他轻声道:“公主,墨香不知阿伍下落。”
楚煜看他:“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消失。”
墨香没有答。
柳色立刻道:“公主,他果然知道!”
楚煜冷冷看过去:“闭嘴。”
柳色一怔,眼眶又红了,却真闭上了嘴。
楚煜现在没心情哄任何人。
阿怜躺在里间,阿伍生死不明,褚渊住在外院,宫中线已经伸进公主府。
这不是争宠。
是杀局。
容止忽然道:“公主,最简单的法子,是押下墨香。”
墨香抬眼。
楚煜看向容止。
“押下,然后呢?”
“审。”
容止说得很平静。
“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怎么审?”
容止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不需要说。
在这个时代,“审”常常意味着刑。
墨香脸色更白。
柳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
桓远皱眉。
幼蓝低头不敢说话。
楚煜看着容止。
刚刚他们才在东上阁谈完“皇帝必须死”。
现在,容止又把另一个更小的选择摆到他面前。
墨香有问题。
押下审问,可能最快得到线索。
也可能逼死他,或者让真正的宫中线趁乱灭口。
楚煜问:“如果审错呢?”
容止道:“墨香不无辜。”
“我问的是审错。”
容止看着他:“若公主想万无一失,便什么都查不到。”
楚煜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所以为了查到,就可以先打?”
容止没有说话。
楚煜转头看墨香:“阿伍失踪之前,有没有找过你?”
墨香沉默。
楚煜道:“想清楚再答。你现在不说,等他变成尸体,就没人替你说了。”
墨香指尖微微一颤。
这是楚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动摇。
过了很久,墨香低声道:“昨夜,他说有人要他把半枚玉扣的另一半交出去。”
楚煜心里一紧。
“谁?”
墨香摇头:“他说不知。来人只给了一枚小牌。”
“小牌什么样?”
墨香看向楚煜:“半圆。”
屋内骤然一静。
楚煜的脸色慢慢变了。
半圆。
他们昨日才用半圆作为给守库小官的暗号。
这个暗号不该出现在阿伍这里。
除非——
有人截获了他们的暗号。
或者有人故意仿了一个半圆,来把阿伍与他们的暗线搅在一起。
楚煜看向容止。
容止眼神也沉了下去。
这不是简单嫁祸墨香。
这是有人开始碰他们刚建立的暗线。
桓远低声道:“知道半圆暗号的人,不多。”
楚煜道:“我、你、容止、越捷飞,以及送信的人。”
还有守库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