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清淡的问询,更是压得赵盘心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他垂着眼,长睫剧烈颤抖,不敢回头看那人分毫,鼻腔的温热源源不断,只能死死压抑着慌乱的气息,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藏不住的颤音:“没、没什么……师父。”
白雾茫茫,池水滚烫。
一人坦荡无知,闲适安然。
一人寸寸沦陷,溃不成军。
赵盘低着头,任由心底的贪念与燥热肆意疯长,狼狈又执拗地守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禁忌滚烫的心动。
温泉池水氤氲渐散,二人收拾妥当,披着外衫沿着山间小径缓步下山。
晚风微凉,林间草木带着湿润的雾气,项少龙步履从容,只觉一身疲惫尽数褪去,身旁的赵盘却始终垂着头,耳根余温未散,鼻间还残留着方才失态的窘迫,心头乱糟糟的,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远。
谁知刚转过林道口,便迎面撞上了乌廷芳。
乌廷芳一眼就看见两人同从汤泉后山走出,衣衫微湿,气息相近,当即柳眉倒竖,脸色骤沉,当场厉声怒斥:“项少龙你简直不知廉耻!竟是这般衣冠禽兽,浪荡淫贼!”
突如其来的怒骂,让项少龙瞬间愣住,眉头紧蹙,满心莫名:“你莫名其妙骂我做什么?我何时招惹你了?”
“还敢狡辩!”乌廷芳面色通红,指着汤泉方向,语气满是鄙夷与愤然,“唯有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的伴侣才会同泡汤泉!你与公子盘同入汤池,行这般苟且亲昵之事,不是淫贼是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在项少龙耳边。
他猛地一怔,脑子里瞬间闪过方才陶方大惊失色、拼死拒绝邀约的模样,豁然通透。
原来不是陶方古板拘谨,不是小题大做,是自己完全不懂这个时代的世俗规矩。
同赴山涧温泉,根本不是寻常结伴放松,而是世人默认的男子两两相许、结为眷侣的定情之举。
一股尴尬涌上心头,随即他下意识转头,目光落在身侧低眉垂眼、浑身紧绷的赵盘身上。
少年脊背僵硬,指尖紧紧攥着衣摆,脸色一白,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刹那间,前前后后所有细节全都串在了一起。
方才泡温泉时赵盘的局促不安,被自己拉住手腕时的慌乱羞怯,替自己搓背时浑身僵硬、莫名失态流鼻血的反常模样……
原来从一开始,赵盘什么都懂。
懂汤泉的规矩,懂共浴的含义,懂这在世人眼里已是相伴成对的私情。
只有自己无知,只当是师徒间寻常放松,却不知每一次亲近,都落在少年心底,酿成汹涌翻涌的心事。
项少龙心头猛地一沉,几分错愕,几分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他终于明白陶方的惶恐,也终于看清——
自家这个徒弟,早已对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旁的乌廷芳还在愤愤不休,斥责他没心没肝,不守礼法。可项少龙已然没了争辩的心思,目光牢牢锁在局促无措、满心慌乱的赵盘身上。
晚风拂过林间,吹得衣衫轻扬。
他弄懂了世俗规矩,弄懂了陶方的避让,更读懂了少年藏在羞怯与隐忍之下,那份炽热又禁忌的满心倾慕。
林间晚风簌簌,项少龙被乌廷芳一番话说得心绪纷乱,也无心再与她争辩,只沉着脸,伸手轻轻扣住赵盘的手腕,一言不发,将人拉往林子深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周遭草木掩映,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项少龙停下脚步,缓缓松开手,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赵盘脸上,语气放得低缓,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盘儿,方才乌廷芳说的那些规矩,你是不是一早就清楚?”
赵盘身子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头垂得极低,长睫慌乱颤抖,不敢对上他的视线。鼻腔里残存的燥热还未褪去,想起温泉里失态流鼻血的窘迫,心口更是慌得发紧。
他咬着唇,声音细若蚊呐,刻意装得懵懂茫然:“我……我只是听过旁人闲话,不曾多想……师父,我不懂这些世俗私情的规矩。”
他不敢认。
半点都不敢。
他怕一旦承认自己对师父存了逾矩的心思,会被厌弃、被疏离,甚至被彻底推开,从此师徒情分也断得一干二净。他如今唯有娘亲与师父是他的依靠,他输不起,更不敢赌。
项少龙静静看着他紧绷的肩背、刻意躲闪的眼神,哪里还猜不透他心底的惶恐。
少年眼底藏着羞怯、慌乱,更藏着深深的不安与胆怯,分明是怕坦白之后,被自己厌弃、抛弃。
项少龙心头微微一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愫。他沉默片刻,缓步朝赵盘慢慢靠近。
一步,又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温热的气息彼此交织。
项少龙垂眸望着少年紧绷泛红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沉,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不用瞒着我。我不懂此地风俗,可方才你的失态、你的局促,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直直落在赵盘闪躲的眼眸上:“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对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