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整理报考材料。
程光启翻开自己的档案,找出高中的毕业证和成绩单。成绩单上的数字让她皱了皱眉,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两栏,分数不算太好看。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盖住了那两个数字,像是怕它们被廖雪松看到。
“别藏了。”廖雪松把她的手拨开,“我早就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把档案交到连部的时候。指导员让我帮忙核对信息。”
程光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廖雪松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过去的成绩说明不了什么,你现在是什么水平,我最清楚。”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能让人又难过又高兴。”
“我只说实话。”
“说实话也能让人又难过又高兴,这是你的天赋。”
廖雪松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她把程光启的成绩单、毕业证、身份证复印件、体检合格通知书,一样一样地按顺序排好,用长尾夹夹在一起。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纸都要对齐,每一个夹子都要夹在正中间。程光启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个人连夹文件都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廖雪松,你的材料呢?我看看。”
廖雪松把自己的档案袋递过去。程光启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廖雪松的成绩单比她好看很多,数学和物理几乎满分,语文和英语也在优秀线以上。体检通知书上的各项指标全部合格,视力那一栏写着左眼0.9右眼1.0,后面盖着“合格”的红色印章。
“你所有的东西都比我整齐。”程光启把材料装回档案袋,“连体检表都比我的干净。”
“你的也不乱。”
“我说的是内容,不是格式。”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是尺子量过的。”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从包里掏出那张A3计划表,摊在桌上,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勾。过去的每一天她都会画一个勾,红色的勾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像是日历上盛开的小花。
“廖雪松,你每天画勾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程光启忽然问。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画下去的那一下。你心里在想什么?”
廖雪松的手指停在笔上。她想了想,说:“在想,今天没白过。”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过她手里的红笔,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明天的我帮你先画了。”程光启把笔还给她,“你明天只要把这个勾变成真的就行。”
廖雪松看着那个提前画好的红色勾,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计划表折好放回包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吧。该晚点名了。”
十一月的第一天,廖雪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倒计时两百二十天。”
程光启看到这行字,在下面加了一行。“两百二十天后,我们在考场上。”
廖雪松看着这行字,想起几个月前程光启写下的同样的话。那时候她们刚刚开始备考,时间还很充裕,一切都还只是“可能”。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可能”正在慢慢地变成“就要发生”。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你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程光启想了想。“快。快到有时候我觉得昨天还是六月。”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金色的蝴蝶在舞蹈。廖雪松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通信连的机房里抄报,一个人看着窗外的落叶,心里想着顾诵芬的那句话。那时候她不知道程光启是谁,不知道她们会在图书室里相遇,不知道会一起站在宣讲会的台上,不知道会一起坐在去沈阳的火车上,不知道会一起填报考航空大学的申请表。
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程光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年六月的那个下午,出现在图书室里。”
程光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照亮的、从里到外的、无法掩饰的光。她的嘴角开始翘,先是一点点,然后慢慢地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不对称的、歪着的笑容。
“廖雪松,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因为你值得。”
程光启的笑容又大了一些。她低下头,假装去看笔记本上的笔记,但廖雪松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窗外的枫叶。
十一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提交了正式的报考申请。
两张申请表,从连队到营部,从营部到旅政治部,一级一级地报上去。指导员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舍。他在通信连干了十几年,带过不少兵,但像廖雪松和程光启这样配合默契、志向高远的组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好考。”指导员把签好字的表格递给她们,“考上了,是连队的骄傲。考不上,连队的大门永远给你们敞开。”
程光启接过表格,笑着说了一句“一定能考上”。廖雪松没有说话,但她把表格收好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收一件贵重的东西。
从连部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走廊照得亮晃晃的,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
“廖雪松。”程光启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你说我们要是都考上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在一个连队了?”
廖雪松想了想。“航空大学是同一个学校,但不一定分在同一个学员队。”
“那也不一定就见不到了。同一个学校,想见面总能见。”
廖雪松看着她,程光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那种不确定不是对考试的不确定,而是对某种更远的东西的不确定。廖雪松想说点什么来消除那种不确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早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空中楼阁。
“先考上再说。”廖雪松说。
“你这个人,就是不肯说一句好听的。”
“考上就是最好听的。”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从墙上撑起来,走在廖雪松左边。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十一月十五日,廖雪松和程光启做了第一次全真模拟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