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雪松自己出的题,完全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和要求来安排。上午语文和数学,下午英语和物理,晚上政治。程光启坐在图书室里,从早上八点考到晚上八点半,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廖雪松坐在她旁边,也在做同一套卷子,但她的速度比程光启快很多,做完之后就安静地看书,不打扰程光启。
程光启做完最后一道政治主观题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了?”
“做完了。”程光启看着自己写满的答题纸,觉得自己像是跑完了一个马拉松,“但不知道对不对。”
廖雪松把程光启的答题纸收过来,开始批改。她批改的速度很快,因为答案都在她的脑子里。选择题一题一题地过,填空题一空一空地看,主观题一段一段地读。程光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十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敲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廖雪松批改完最后一题,把答题纸翻过来,计算总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程光启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结果,但什么都读不到。
“总分四百九十三。”廖雪松把答题纸推过来。
程光启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四百九十三,比去年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低了差不多二十分。这个分数她不太满意,但也不算太差。毕竟这才是第一次全真模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提升。
“语文一百零三,数学九十八,英语九十七,物理七十六,政治七十二。”廖雪松把每一科的分数也报了一遍,“数学和物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政治的主观题答得不够全面,语文的作文偏题了。”
“作文偏题了?”程光启皱起眉头,“我写的是传承,题目要求不就是写传承吗?”
“题目要求写‘我理解的传承’,你写了顾院士的传承,但没有写你自己的理解。你的作文里缺少一个东西,就是‘我’。”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你的意思是,我的作文里只有顾院士,没有我自己?”
“对。”廖雪松说,“传承不是一个挂在墙上的东西,它是一个从别人手里接过来、再在自己手里传下去的东西。你要写你接了什么,准备传什么。这才是‘我理解的传承’。”
程光启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接住,传下去。”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廖雪松。
“我下次会写好的。”
“我知道。”
十一月二十日,廖雪松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主动拉住了程光启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从图书室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里饭菜的气味。廖雪松走在程光启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她低头看着程光启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掌心有薄茧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程光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转过头看了廖雪松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光。廖雪松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把程光启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营区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条线在地面交汇,然后一起延伸到远方的黑暗里。没有人说话,但沉默里有千言万语。廖雪松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个士兵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程光启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入了廖雪松的指缝里。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再到心脏,再到四肢百骸。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廖雪松停了下来。
程光启也停了下来。
“程光启。”廖雪松说。
“嗯。”
“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不管以后分到哪里,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留在部队,我会在你左边。你回家,我也会在你左边。你去哪里,我都在你左边。”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认真的、严肃的、不太会说好听的话的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翘得比平时都高。
“廖雪松,你今天怎么又这么会说?”
廖雪松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程光启脸上的泪水。指腹碰到程光启的皮肤,温热又湿润,那种触感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因为你哭了。”廖雪松说,“你哭的时候,我就会说。”
程光启握住她擦眼泪的那只手,握得很紧。“那你以后天天说。”
“不可能。我做不到。”
“那就隔天说。”
“也不可能。”
“那什么时候说?”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哭的时候。”
程光启笑了。笑得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阵清脆的风铃。她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在廖雪松面前哭过、笑过、脆弱过、坚强过,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隐藏,不需要伪装。
“廖雪松,我们一定能考上的。”程光启说,“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学了多少,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了。”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样子。廖雪松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她们的学习进度有多好,而是因为程光启说“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的不是“我不再是一个人”,她说的是“我不是一个人了”。多了“了”字,意思完全不同。那个“了”字代表着变化,代表着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分界线。
“对。”廖雪松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楼梯口的灯灭了,只剩下走廊深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光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廖雪松的肩膀上。
“廖雪松,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廖雪松没有说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让程光启靠得更舒服一些。她感觉到程光启的呼吸就在她的脖颈旁边,温热而均匀,像一阵轻柔的风。她感觉到程光启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有些痒,但她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地、不自觉地朝程光启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身体靠得更近。
远处传来夜航训练的飞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廖雪松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飞机的震动正在慢慢地同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她正在和天空对话,而程光启就在她身边,听着同一段对话。
“廖雪松。”
“嗯。”
“你听过飞机的声音吗?我是说,不是在地面上听,是在飞机里面听。”
“没有。但我想听。”
程光启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明年,我们一起去听。”
廖雪松看着黑暗中程光启模糊的轮廓,看着她的眼睛里反射的微光,慢慢地笑了。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勉强,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实的、完整的笑容。
“好。”廖雪松说,“明年,一起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