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驻地,热得像一个蒸笼。
南方的夏天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可以躲在树荫下躲避的炎热。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含着水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热水,黏糊糊的,让人从里到外不舒服。训练场的草被晒得发黄,踩上去发出干脆的断裂声,像踩碎了一层薄冰。跑道上的沥青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光,远远看去像是融化了。
廖雪松和程光启的备考计划已经执行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的晨读雷打不动,午休时间被压缩到极限,晚上的学习雷打不动到十点半。两个人的笔记本又厚了一层,廖雪松的补充资料已经攒了三个文件夹,程光启为资料集撰写的素材也积累了近两万字。
但八月六日那天,计划出了岔子。
下午的体能训练,雷达站组织五公里武装越野。程光启跑第三圈的时候,在操场拐弯处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猛地向外翻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脚踝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木头被折断的声音,然后剧烈的疼痛从小腿下方窜上来,瞬间蔓延到整个腿部。她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后面的战友差点踩到她,急停之后蹲下来扶她。“程光启,你怎么样?”
“脚崴了。”程光启咬着牙,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那种疼不是表皮擦伤的刺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一把钝锯在脚踝上来回地拉。
战友扶着她慢慢站起来。程光启试着用伤脚着地,脚掌刚碰到地面,疼痛就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脚抬起来。
“不行,着不了力。”
战友喊来了班长。班长蹲下看了看她脚踝的肿胀程度,眉头皱得很紧,二话不说把她背了起来,一路小跑到了连队卫生室。
卫生员检查之后,表情不太轻松。“踝关节外侧韧带拉伤,可能还有轻微的骨裂。需要去驻军医院拍个片子。”
程光启坐在卫生室的床上,脚踝已经被冰袋敷上了,冰水的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把疼痛压下去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心里想的不是伤势本身,而是今天晚上的学习怎么办,明天的晨读怎么办,那本刚写到歼8首飞故事章节的笔记本怎么办。
“需要休息多久?”她问卫生员。
“韧带拉伤最少一周,如果有骨裂,至少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程光启听到这个时间,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航空大学的备考正在关键阶段,那份资料集的整理也到了需要反复核对的时期。三到四周的停滞,意味着她会远远落后于廖雪松的进度,意味着那些她们一起列好的学习计划全部要推倒重来。
她被战友从卫生室背回了宿舍。宿舍在三楼,没有电梯,战友背着她爬楼梯的时候,她趴在战友的背上,脸朝下,看到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后移。她忽然想起廖雪松。她不知道怎么跟廖雪松说这件事,不知道廖雪松会是什么反应。廖雪松一定会很冷静地分析情况,会重新制定计划,会说“没关系,我帮你补上”。但程光启不想听到这些。她想听到的不是冷静的分析,不是合理的安排,不是什么“没关系”。她想听到的是一句带着温度的话,一句不是从逻辑出发、而是从心里直接冒出来的话。
晚饭时间,廖雪松没有在食堂看到程光启。
她端着餐盘扫了一圈,雷达兵常坐的那片区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把餐盘放到桌上,掏出手机给程光启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程光启回复了。“脚崴了,在床上躺着。战友帮我打了饭。”
廖雪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严重吗?”
“韧带拉伤。卫生员说至少休息一周。”
廖雪松把手机放下,端起餐盘吃了几口,但嘴里的饭菜完全没有味道。她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都要强烈。她迅速把饭吃完,去食堂窗口打了两个菜和一份米饭,用保温袋装好,拎着去了雷达站的宿舍楼。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雷达站女兵宿舍在二楼,廖雪松没有去过,不知道程光启具体住哪个房间。她正在犹豫,看到二楼走廊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是程光启的同班战友孙晓雨。
“廖雪松?来找程光启?”
“嗯。给她带了饭。”
“她吃过了。不过你可以上来看看她,她在最里面那间,门开着。”
廖雪松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门确实开着。程光启半躺在床上,右脚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下面垫着一个枕头,把腿抬高。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平时深了很多。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餐盘,饭菜已经凉了。
看到廖雪松出现在门口,程光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个表情的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廖雪松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来了?”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
廖雪松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给你带了饭。但你吃过了。”
“吃过了。没胃口,没吃完。”程光启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嘴角动了一下,“你带的什么?”
“红烧肉和青菜。”
程光启咽了一下口水。她的餐盘里是白粥和咸菜,卫生员说清淡饮食对恢复有好处,但她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廖雪松的红烧肉是她最爱吃的菜,食堂每周做一次,每次做她都要打两份。
“我明天再吃。”程光启说,“明天应该可以下地走了。”
廖雪松看着她脚踝上的绷带,看着她强撑着的表情,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看到战友受伤她会关心,但不会难过。可是看到程光启这样,她觉得难受。不是同情的那种难受,是心疼。是那种想把对方的疼痛分一半过来、替她承担一部分的冲动。
“医生怎么说?”廖雪松问。
“明天去拍片子。大概率是韧带拉伤,有没有骨裂要等结果。”程光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脚踝上的绷带,皱了一下眉头,“最少休息一周,最多四周。”
“那你好好休息。学习的事先放一放。”
“不行。”程光启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不能放。放了就追不上了。”
廖雪松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知道程光启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是因为好胜心,是因为那个约定。那个写在本子上扉页的约定,那个“2027年,一起考上空军航空大学”的约定。如果程光启因为受伤耽误了复习进度,那个“一起”就可能变成一前一后,甚至可能变成只有廖雪松一个人。
“程光启。”廖雪松说,“我说过,我会在这里。不管你伤好得是快是慢,我都在这里。你的进度落下了,我帮你补。你不会的地方,我教你。你没法去图书室,我来你宿舍。我们的约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变。”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部队这么久,她从没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但廖雪松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水,滴在她心里那块干涸了很久的地方。
“你说的是真的?”程光启的声音有些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甚至有些勉强,因为脚踝还在疼。但那个笑容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水分的气息,新鲜又脆弱。
“好。”程光启说,“那你从现在开始每天来我宿舍报到。”
“没问题。”
廖雪松说到做到。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都会带着资料去程光启的宿舍。程光启的室友很识趣,把桌子让给她们,自己去活动室看书。廖雪松坐在程光启的床边,把当天需要复习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讲给她听。她讲得很慢,很细,比平时在图书室里自己学习的时候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因为她知道程光启现在不能做笔记,只能靠耳朵听,靠脑子记。
她讲完空气动力学的边界层理论之后,问程光启:“听懂了吗?”
程光启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你再讲一遍。从边界层的定义开始。”
廖雪松从头讲了一遍。这次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用书上的专业术语,而是用了一个比喻。“想象一条河,水流碰到河底的时候,靠近河底的那一层水流速度最慢,因为受到了河床的摩擦。边界层就是这个意思,靠近机翼表面的那一层空气,速度比外面的慢。”
程光启的眼睛亮了。“这个比喻好。早这么讲我不就懂了吗?”
“早这么讲不严谨。”廖雪松说,“但为了让你记住,可以先用比喻建立概念,再慢慢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