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启笑了。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很放松,跟白天那个焦虑不安的她判若两人。廖雪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下一个知识点。”廖雪松翻了一页。
“等等。”程光启伸手按住了她的笔记本,“你吃了吗?”
廖雪松愣了一下。“吃了。”
“吃什么了?”
“食堂。”
程光启皱了皱眉。“你这个人,我受伤了你就不吃饭了?战友说你晚上根本没去食堂。”
廖雪松沉默了。她确实没吃晚饭。从训练场下来,她直接去了图书室整理当天的资料,然后就来程光启这里了。不是不饿,是忘了。
程光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递给廖雪松。“吃。”
廖雪松看着那包饼干,没有接。
“廖雪松,我让你吃。”程光启的语气不像是在提建议,更像是在下达命令。
廖雪松接过饼干,拿出一片,放进嘴里。饼干是甜的,奶香味很浓,嚼起来咔嚓咔嚓地响。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程光启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好吃吗?”
“嗯。”
“那都吃掉。”
廖雪松把整包饼干都吃完了。吃完之后她喝了一口程光启递过来的水,然后翻开笔记本,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程光启靠在枕头上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问一个问题。她的精神比白天好了很多,脚踝的疼痛似乎也被知识冲淡了一些。
十点半,廖雪松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明天早上我再来。你把今天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有不懂的地方我明天再讲。”
“你明天早上几点过来?”
“五点半。出操之前。”
“你疯了?五点半?”
“不早不行,出操后就没时间了。”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里面装满了东西。有感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湿润的东西,像雨水打湿了土地,像露珠挂在草叶上。
“廖雪松,你回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廖雪松走出宿舍,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特有的闷热和湿气。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程光启的窗户,灯还亮着。她在心里说了一声晚安,然后转身走向通信连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廖雪松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程光启的宿舍报到。早上五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雷达站楼下,手里拿着当天的资料和一份从食堂打来的早饭。晚上训练结束后,她又出现在程光启的床边,直到熄灯号响起才离开。
程光启的脚踝在第三天消肿了,第五天可以下地慢慢走,第七天拆了绷带。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可以开始做一些轻微的康复训练。程光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廖雪松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乱动。还没好全。”
程光启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廖雪松,我下周就能去图书室了。”
“下周再说。先把这周的知识点全部消化掉。”
廖雪松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上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复习提纲。她把程光启落下的所有知识点都梳理了一遍,按难易程度分成了三类,每一类都标注了需要掌握的程度。程光启看着那沓纸,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
“廖雪松,这几天你每天都在帮我复习,你自己的进度耽误了吗?”
“没有。”
“真的?”
廖雪松犹豫了一下。她的进度确实没有耽误,因为她把自己睡觉的时间又压缩了半个小时,每天晚上从程光启那里回去之后,她还要再看一个小时的书。但她不想让程光启知道这件事,因为程光启一定会内疚。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
程光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怀疑、感激、心疼,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廖雪松不会说真话。廖雪松这种人就是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喊累,不叫苦,脸上永远是一副“没问题”的表情。但程光启看得到她眼睛下面的青色,看得到她偶尔发呆时脸上的疲惫。
“廖雪松。”程光启说。
“嗯。”
“等我好了,换我帮你。”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好。”
第八天,程光启终于回到了图书室。
她走路还有些瘸,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廖雪松走在她左边,放慢了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从食堂走到图书室,平时只要五分钟,今天用了十分钟。但程光启不在乎,因为她又回到了那个老位置上,面对着廖雪松,中间隔着一张堆满资料的桌子。
她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发现杯子里的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她转头看了廖雪松一眼,廖雪松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程光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浓,很苦,但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
她把杯子放下,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写到一半的那一页。歼8首飞的故事还差最后一个段落没有写完,她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受伤前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很用力。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器械,口号声和口令声混在一起,构成部队特有的背景音。图书室里,两个女兵面对面坐着,各自写着各自的部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两句话。她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形式来维系了,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必不可少。
廖雪松写到歼8的技术参数部分,需要核对一个数据。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对应的页面,确认之后继续写。程光启写到顾诵芬在试飞现场的等待,写到飞机降落时他第一个跑过去的样子,写到他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们都在写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个梦想。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言,以不同的方式。但这些不同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比任何单一视角都更加完整的东西。
就像她们两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