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雪松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物理教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翘着的。如果程光启不是那么专注地在看书,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轻易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八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收到了一个邀请。
邀请是从旅里下来的,说是有上级单位要来检查“顾诵芬精神学习”的落实情况,希望她们两个能把之前宣讲的内容再讲一遍,时间定在八月中旬。廖雪松看完通知,把纸放在桌上。
“又要讲了。”她说。
“这次有经验了。”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上次准备了一周,这次稿子都是现成的,改一改就能用。”
“不能直接用。上次的讲稿是基于公开资料的,这次我们有沈阳带回来的新素材。手稿复印件、老照片、老工程师讲的那些故事,都要加进去。”
程光启把手从脑后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你打算大改?”
“中改。框架不变,内容更新。把在沈阳收集到的那些细节填充进去,让讲稿更丰满。”
廖雪松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写的讲稿,开始逐段标记需要修改的地方。程光启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廖雪松闻到了程光启头发上那股清淡的草本植物味道,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段可以加老工程师讲的那个细节。”廖雪松指着讲稿上关于顾诵芬家庭生活的那一段,“就是他爱人生病发烧,顾院士后来专门去道谢的那件事。”
“可以加在哪里?这里?”程光启用手指点了点一段文字的末尾。
“对。加在‘他对家人有亏欠’后面,做一个对比。亏欠家人,但不忘记别人的善意。这种人很矛盾,但也更真实。”
程光启拿起笔,在那段文字旁边写下了几行关键词,等回去以后扩展成完整的段落。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廖雪松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和。
“怎么了?”程光启问。
“没什么。”廖雪松移开目光,“继续。”
八月十五日,廖雪松和程光启在连队多媒体室里排练新版的讲稿。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廖雪松坐在台下当裁判,程光启一个人在台上反复练。这次两个人一起站在台上,轮流讲各自的部分。廖雪松讲技术脉络的时候,程光启在旁边听着,负责把控节奏和情感。程光启讲故事的时候,廖雪松在旁边补充数据和细节。她们的声音在多媒体室里回荡,一高一低,一沉一亮,像两件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你讲顾院士和老伴那段的时候,语速再慢一点。”廖雪松在程光启讲完之后说,“那段的情感很重,你要给听众时间去消化。”
“好。”程光启在讲稿上做了标记,然后从头再来。
第二遍的时候,廖雪松讲自己的部分,讲到顾诵芬晚年视力衰退的那一段,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眼睛不行了,看不了书了,就让老伴给他念。老伴念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听,有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会问一两个问题。那些问题都很专业,老伴听不懂,但他还是会问。”
程光启站在旁边,听着廖雪松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有些发颤。她侧过头看着廖雪松,发现廖雪松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抖,继续往下讲。
“老伴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念书了。他把那些书放在书架上,有时候会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书脊上的字,用手指描一下笔画,然后把手收回来。”
讲到这里,廖雪松停了一下。不是忘词了,是那一段她写的时候没有觉得怎样,但当着程光启的面念出来,忽然觉得那些字有了重量,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程光启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廖雪松的手,然后松开了。就那么一秒钟的接触,但廖雪松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很多。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她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新版讲稿过了五遍。每一遍都有改进,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到第五遍的时候,廖雪松觉得差不多了。不是完美,是差不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但“差不多了”有时候已经足够好了。
“明天再练三遍。”廖雪松合上讲稿,“后天上台。”
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次讲完,能不能让我休息两天?”
“你想休息?”
“我想睡个懒觉。”
廖雪松想了想。“可以。讲完以后的第二天,早上的学习时间取消,你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程光启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她。“一个小时?廖雪松,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就一个半小时。不能再多了。”
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不对称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笑着笑着,笑声在多媒体室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慢慢地、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接近笑”,是真的笑。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笑。如果程光启不是正在笑,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两个人在多媒体室的灯光下,面对面地笑着。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那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就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咔嗒一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