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程光启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廖雪松的肩膀上,而廖雪松的头正枕在自己的头顶上。这个姿势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慢慢地红了。她轻轻地坐直身体,把廖雪松的头从自己头顶上移开,托着放到了座椅靠背上。
廖雪松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那种认真的表情。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东北的平原,辽阔、平坦、一望无际。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火车在中午到达沈阳。
她们出了站,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坐上了公交车。沈阳的空气比南方干燥很多,风吹在脸上有一种爽利的触感。程光启把车窗打开,风灌进来,她的头发又飞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像上车时那样兴奋地说个不停,而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期待。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老旧的街区停了下来。廖雪松对照着手机地图,找到了601所旧址的位置。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墙面有些斑驳,窗户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但建筑的轮廓依然挺拔,像一个上了年纪但腰杆依然笔直的老人。
她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就是这里。”廖雪松说。
程光启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的光,是那种在看到很重要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沉静的、带着敬畏的光。
她们穿过马路,走到楼房前面。大门是锁着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航空工业某研究所旧址”的字样。廖雪松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位老工程师的电话。
“老师,我们到了。在大门口。”
“我让人下去接你们。”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人从楼里走出来,打开了大门。他带着她们穿过一楼的门厅,走上楼梯,一直走到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昏暗,两侧的房门上挂着各种标牌,有些是新换的,有些已经很旧了。
走到走廊尽头,年轻人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看到廖雪松和程光启进来,他摘掉眼镜,站了起来。
“你们就是写信来的那两个小同志?”
“老师好。我是廖雪松,这是程光启。”廖雪松敬了一个军礼,程光启也跟着敬了礼。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不用这么正式,坐。我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不用敬礼。”
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老人给她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
“你们信里说,想了解顾总早年在601所工作的情况。”
“是。”廖雪松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我们想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资料,把顾院士的精神讲给更多的人听。”
老人看着她掏出笔记本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你记笔记?”
“记了十年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回到座位上,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打开。
“顾总在601所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歼8的很多前期工作,都是在这里完成的。”老人的手放在信封上,指节有些弯曲,指甲有些泛黄,“你们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程光启说,“他的工作习惯,他跟同事的相处方式,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是怎么面对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我们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看着程光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回忆。
“顾总这个人啊。”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开会的时候从来不废话,上来就讲问题、讲方案、讲时间节点。底下的人有时候跟不上他的思路,因为他跳得太快了。他脑子里已经把问题想透了,但别人还在第一层。”
廖雪松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对自己要求很严,对别人也是这样。但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去找他,他不会批评你,会把袖子一挽,跟你一起干。我见过他跟年轻的技术员一起熬夜算数据,一算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别人去食堂吃早饭,他还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图纸发呆。”
程光启听到这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人继续说。“三上蓝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可能你们不知道。第三次上天之前,他爱人刚好出差了,家里孩子没人管。他把孩子托给邻居照看,自己上了飞机。下来以后他谁都没说,还是同事偶然间听邻居提起来,才知道这件事。”
廖雪松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抬头。
老人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张。那些纸张大小不一,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边缘都已经卷曲发脆了。
“这是顾总当年的一些手稿复印件。你们拿回去看看吧。”
廖雪松双手接过那沓手稿,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气动布局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图纸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笔迹刚劲有力。
顾诵芬。
廖雪松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笔记本扉页上抄着的那句话。同样的名字,不同的载体,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交汇了。
“老师。”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我们能复印一份带回去吗?”
“这些就是给你们的。”老人说,“原稿所里存档了,这些复印件你们拿去,不用还了。”
程光启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廖雪松在旁边看到了她的动作,在桌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光启的手指。程光启反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们在老人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老人讲了很多故事,有些是她们在书上看到过的,有些是第一次听说。他讲顾诵芬在歼8试飞成功后的庆功宴上喝醉了酒,抱着试飞员鹿鸣东大哭。他讲顾诵芬退休以后还经常回所里看看,每次来都不让人通知,自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他讲顾诵芬晚年视力不好了,但还是坚持每天看书,让老伴把书上的字念给他听。
每一个故事都不长,但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顾诵芬这个人更深地钉进了廖雪松和程光启的心里。
离开的时候,老人送她们到楼下。他站在那栋灰白色楼房的门廊下,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你们俩还年轻,路还长。”老人说,“记住顾总那句话,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这句话现在可能已经不是最难的了,但精神是一样的。不管在什么岗位上,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
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站好,向老人敬了一个军礼。这一次老人没有说不用敬礼,他站在门廊下,慢慢地举起了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很慢,很郑重,像是一个时代的接力棒,从一只手递到了另一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