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廖雪松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连队文书转交给她的,信封上盖着沈阳某单位的公章。她拆开的时候程光启正好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沈阳来的?谁给你寄的?”
廖雪松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便笺和几张照片。便笺上写着几行字,措辞很正式,大意是感谢她对航空事业的关注,随信附上几张顾诵芬院士早年在601所工作时的老照片复印件,供她收藏。
程光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沈阳?”
“宣讲会之后。我写了一封信到601所,问他们是否有一些公开资料可以分享。”廖雪松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没想到他们会回信,还寄了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第一张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面,穿着老式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又拘谨。第二张是几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其中一个人戴着眼镜,瘦瘦的,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嘴唇微张,像是在讲解什么。第三张是一架飞机的模型,放在一张木制的工作台上,旁边堆满了文件和工具。
程光启拿起第二张照片,凑近了看。那个戴眼镜的瘦削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顾院士。”
“嗯。六十年代初,在601所。”廖雪松指着照片上的人,“他旁边的人是所里的同事,具体是谁我不确定,需要查资料才能确认。”
程光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可辨认。“一九六二年,沈阳,气动方案讨论。”
“一九六二年。”程光启轻声重复了这个年份,“那时候他才三十二岁。”
廖雪松没有说话。她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这些照片在她手里有一种重量,不是纸张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六十多年前的某个瞬间,被定格在这几张小小的纸片上,跨越了大半个世纪,来到她面前。
“程光启。”她说。
“嗯。”
“我想去沈阳。”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无法抑制的光。
“我也去。”程光启说,“什么时候?”
廖雪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知识竞赛在七月二十五日,今天是十七日,还有八天。如果现在申请休假,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批下来。沈阳来回至少要两天,加上实地走访的时间,最少需要四天。
“来不及。”廖雪松说,“竞赛前没时间了。”
程光启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竞赛后呢?七月二十五比完,距离月底还有好几天。”
廖雪松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竞赛结束后到月底还有五天,如果申请四天假,完全来得及。她点了点头,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里。
“竞赛结束后,第一时间申请休假。”
“我跟你一起申请。”程光启说,“两个人一起,批下来的概率大一些。”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七月二十五日,知识竞赛在旅礼堂如期举行。
全旅十二个单位参赛,每队两人。比赛分为三轮,第一轮是必答题,第二轮是抢答题,第三轮是风险题。题目涵盖了航空史的方方面面,从冯如的第一架飞机到最新的隐身技术,从空气动力学基础到发动机原理,范围之广、难度之大,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廖雪松和程光启在第一轮必答题中表现稳定,二十道题全部答对,和机务大队、场务连并列第一。第二轮抢答题是她们的优势项目,程光启反应快,廖雪松知识准,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程光启负责按抢答器,廖雪松负责回答问题,十道抢答题她们抢到了六道,全部答对,一举拉开了分差。
第三轮风险题,她们选择了最高分值的题目。题目是关于歼8研制过程中遇到的技术难题及其解决方案,要求在三分钟内完成阐述。这几乎是给廖雪松量身定做的题目,她从抖振问题讲到热障问题,从结构强度讲到发动机匹配,条分缕析,数据翔实,连评委都频频点头。
最终,她们以高出第二名三十分的绝对优势获得了冠军。
颁奖的时候,旅长亲自给她们颁发了证书和奖杯。旅长握着廖雪松的手,说了一句“不愧是顾院士精神的传承者”。廖雪松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表情平静,但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获奖,而是因为站在领奖台上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离顾诵芬更近了一些。
程光启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奖杯,笑容灿烂得像七月的太阳。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把两个人的身影定格在了礼堂的舞台上。
回到连队已经是傍晚了。廖雪松和程光启没有去庆祝,而是直接去了指导员的办公室,递交了休假申请。指导员看了看申请理由,又看了看她们,沉默了几秒。
“沈阳。601所。”指导员把申请书放在桌上,“你们想去实地走访?”
“是。”廖雪松说,“我们想亲眼看看顾院士工作过的地方。”
指导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兵,一个沉稳内敛,一个热情外放,性格截然不同,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四天假,来回路上就要两天,实际在沈阳只有两天时间。够吗?”
“够了。”廖雪松说,“我们提前做了功课,目标很明确。参观601所旧址,拜访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收集一些资料。”
“老工程师?你们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上次给我寄照片的那位老师,他愿意接待我们。”
指导员拿起笔,在两份申请书上签了字。“去吧。注意安全,保持联系。回来后写一份走访报告,连队存档。”
七月二十七日,廖雪松和程光启登上了开往沈阳的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从南到北,穿越半个中国。程光启上车的时候还很兴奋,把车窗打开,让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她指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样一样地给廖雪松介绍这是什么作物那是什么树,像一个出门春游的小学生。
廖雪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中国航空史》,但没有翻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稻田变成黄色的玉米地,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她在想沈阳会是什么样子,601所会是什么样子,那位老工程师会是什么样子。
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调暗了。程光启靠在廖雪松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廖雪松一动不动地坐着,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被程光启压在身下,已经有些发麻了。但她没有动,怕惊醒程光启。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混着车厢里的其他气味,构成一种火车独有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的氛围。
廖雪松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程光启。程光启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缓,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头发蹭在廖雪松的脖颈上,有些痒,但廖雪松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程光启靠得更舒服一些。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然后又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廖雪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歪着,枕在程光启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脖子很酸,但她没有动,因为程光启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