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那种光芒,和那个崩塌的梦境中攫住我的光线一模一样。而且它出现的位置就在我身边。
(又来?这道光是不是跟我有仇?怎么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出现了!”尖耳朵的女人高兴地喊着,“出口终于开了!”
“……等一下,不太对。”兜帽人皱起了眉,声音变得凝重,“攻略情报上说的出口应该在南侧石壁,不是这里。”
所有人同时停下往我这边走的脚步。
(这山洞的出口是以光门形式出现的?‘攻略情报’又是什么?这怎么那么像游戏副本……)
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我皱眉观察着身边的门。
巨汉又向这边走了两步——它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门上散发出的那种诡异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吸。他粗壮的手臂一挥,制止身后的人上前:“都先后退。”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光门这边扔了过来。我震惊地看见飞来的石子在触碰到门扉边缘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粉末——不是被击碎,而是像那个崩塌的梦境里的一切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灰烬。
“!”他脸色剧变,连退数步,“这不是出口,这是——”
“这是隐藏地下城的入口!”兜帽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紧张,“我们碰上隐藏地下城了!”
(隐藏地下城?地下城?这地方不会真的只是个副本吧!)
我震惊了——异世界这么先进?这里是全息游戏的某个副本?
还是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有类似于我们世界游戏副本的地下城存在,他们并不是玩家?
“可、可我们最强的也才中级啊!”有人颤声道。
我还在疑惑,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二十人中间激起千层浪。攻略队的七人迅速靠拢,形成防御阵型;采集队的十三人则慌乱地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跑。
“慌什么!”巨汉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地下城嗡嗡作响,“攻略队的,守住位置!采集队的,退到入口待命,别挡道!”他的指挥迅速稳住了局面。
采集队的十三人退到了远处,攻略队的七人则围在了光门前——也围住了我。他们就站在我周围,近到我能看清他们甲胄上的划痕和血迹,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站在光门旁边,我既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囚禁着。心里没来由发慌——
(喂喂喂,你们别围过来啊!虽然你们看不见我,但这门就在我旁边啊!万一出什么事我跑都跑不掉!)
“情报上没说这个C级地下城有隐藏入口。”一人沉声道,他的双手已经覆盖上一层细密的鳞甲,指尖伸出锋利的爪刃,“这不正常。”
“隐藏地下城本来就不正常。”兜帽人向前走了一步,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光门,“但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隐藏地下城的奖励至少是普通通关的十倍。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们每个人的炼金术等阶至少都能提升一级,到时候在佣兵行会就能接B级的地下城任务了。”
(通关奖励、炼金术,佣兵行会……)
还没等我消化这些信息,第二重异变开始了——那道光门剧烈震颤起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大力敲击,就算隔着扭曲的次元门,每一下仍让整个地下城洞穴都跟着颤抖。
还好我身后就是石壁。
空气中的腥味骤然变得浓烈,几乎令人作呕。我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从光门传递到脚底的石头,再传到我的骨骼里,令牙齿都不由自主地打战。
诡异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低沉的、如同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嗡鸣声。像是无数人发出的疯狂呓语,又像是纯粹的噪声。
(我去——好恶心!这是什么声音?)
胃里止不住翻江倒海,脑仁突突狂跳。
显然洞穴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巨汉猛地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是什——”话音未落,他的眼神骤然剧变。
那双原本警觉而清醒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的神智吞噬了。紧接着,那空洞中浮现出另一种可怕的东西——疯狂的、暴戾的光。
不祥的黑暗从他的瞳孔内部往外扩散。
“不……不要听……”兜帽人踉跄着后退,双手死死按住耳朵,声音剧烈颤抖,“那是……那、是……”他的话没有说完。
其中一人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转身一爪挥出,锋利的爪刃划过身旁尖耳朵女人的喉咙。鲜血喷溅,染红了眼前的一切,尖耳朵女人甚至来不及惨叫,睁着空洞的双眼,身体直挺挺地仰面摔落。
“住手!住手!”一人试图阻止,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猛地,他的手掌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立刻顺着指缝往手肘下淌。
“怪物……在门后……它要出来……”兜帽人跌坐在地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漆黑的眼眶里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完全是,“阻止它……必须阻止……”
我瞠目结舌又满心恐惧地注视着发生在眼前的惨剧,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突然就疯了!)
七人的攻略队在那诡异嗡鸣声出现的短短十几秒内就彻底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癫狂。退到远处的十三人采集队也没能幸免,他们也开始互相砍杀,有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脸,有人蜷缩成一团发出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啸。
二十个人,除了那个倒在地上、双眼已经被黑色液体淹没的兜帽人还在微弱地喘息,其余的人都已失去了理智。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门后究竟有什么怪物?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没疯?为什么我还能保持理智?那道声音对我没用吗?)
这时,匍匐在地上咽了气的兜帽人的躯体突然动弹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
(靠!这个世界人死后尸鬼化这么快的吗?要死啊!)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染成全黑的双眼直直望着我——这一次,他似乎真的看见了我。
【你——】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嘶哑而诡异,【找到你了。】
那张流着黑色血泪的苍白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卧槽啊!这家伙能看见我?!)
(什么叫找到我了?!又不是我杀的你,就算索命也别找我啊!)
强烈的悚然感从我心底升起,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那家伙就再不动弹了,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这次是真死了吧?
可我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因为那双被黑色液体淹没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倒影——而我身后,那扇光门正在膨胀。
我猛地转头。原本只有一人高的门扉此刻已经扩张到了原来的两倍大,灰蓝色的光芒愈发强烈,几乎将整个地下城染成了那种诡异的颜色。
原本空无一物的门扉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一扇真正的门正在开启。裂缝后面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暗红色触手,只是一条边缘的轮廓就足以让大脑发出过载的警报。
我看见了它。只是一瞬间。只是一个模糊的、连形状都称不上的轮廓。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穿,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刺入我的意识,要将我的神志撕成碎片。
“啊啊啊——”我听见一道嘶鸣声,扭曲而痛苦,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什么从我眼眶中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谁正朝我走来——不,是朝光门走来。我模糊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了那名巨汉。他的眼睛已经和兜帽人一样,完全被黑色的液体取代,嘴角挂着诡异的、不属于人类表情的笑容。
他巨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把几乎和他手臂一样长的宽刃剑,剑身上沾满了鲜血——是同伴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他看到了光门中溢出的暗红色光芒,诡异的笑容扭曲成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狂怒。
他举起剑,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跑!
动啊!
我拼命想起身,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大剑砍了过来。我在地上竭力侧身翻滚,剑刃擦着我的肩膀劈在地上,碎石飞溅,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脸颊。这一下令我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僵硬的四肢挣脱了未知的束缚。
我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又惊又惧地四下张望。巨汉再次举起了重剑,冲了过来——我想躲起来,但前方只有石壁和那道诡异的光门,根本无处可藏。
我仓皇转身,下意识伸手想挡下刺来的剑。
(死在梦里会怎样?)
在窒息的绝望中,那柄剑猛地刺了过来。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我看到剑尖反射着门框上那灰蓝色的光芒,看见巨汉那张因暗红色能量疯狂扭曲的脸,也看见了自己映在剑身上的倒影——苍白、恐惧、狼狈不堪。
冰冷的金属刺入胸口,穿过皮肤、肌肉、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刺穿了心脏。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剑尖上抽动了几下,然后停止了。
瞬间的剧痛之后,一种冰冷的、空洞的麻木感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失去力气,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挂在了大剑上。
(……救我。)
(有谁来……)
光门猛地一震收缩,门框上涌出的灰蓝色光芒像无数只手一样缠绕上来,裹住了我的身体,托住我正在失去意识的躯壳,也把那些即将穿过门扉袭向我的暗红色触手硬生生摁回了门后。
鲜血从伤口往外渗漏,但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裹上来的灰蓝色光芒吞噬了。
意识开始消散。
最后的画面,是那扇门后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了眼——两轮巨大如日月的暗金色瞳孔,寂然地注视着我。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纯粹的注视。
我的意识彻底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