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契约灵与系统

意识在刺骨的寒意中缓慢地苏醒。

那种寒意仿佛是从灵魂的某处缝隙往外渗的、被死亡本身浸透过的冰冷。

那种冷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我的四肢上，压在我的胸口上，压在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上。

然后才是疼痛。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搅动——那把剑，那把贯穿我胸膛的大剑。我还能清晰地记起那种金属划过肋骨缝隙的触感，记得心脏被刺穿时那瞬间的抽痛，以及生命从伤口处急速流逝的虚无。

我本能地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是织物柔软的触感。没有血、没有洞，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让我猛地睁开眼睛。

观测舱的盖子映入眼帘，透明观测孔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舱体内壁的柔软触感包裹着我的身体，薄毯还盖在身上，脑电波监测贴片也还贴在太阳穴和后脑勺。

……我、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的世界。回到了灯塔避难所负三层的异端研究所，回到了这个白色的观测舱里。

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满溢我的胸腔。

突然，观测舱的盖子发出“咔嗒”一声，被人向上掀开来。

“——叶月！叶月！”

林橙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我缓缓转过头，有些怔然地望着站在舱体外粉色头发的少女。紫色的镜片后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写满了担忧。

“发生什么事了？你刚才生命体征突然很不稳定，心率波动剧烈，我还以为——”她语气中带着后怕，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我，“你还好吗？刚才是做梦了吗？”

“……嗯。”我深深吐了口气，撑起身体，从观测舱里坐起来。手还有些发软，但比预想中要好得多，“我刚才睡了多久？”

“二十三分钟三十七秒。”

精确到秒的回答让我有种真的活过来的实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科学家都这么严谨的吗？）

不过——

“才二十几分钟？我还以为至少过了好几个小时呢。”

（明明做了两场梦……看来梦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

林橙雯伸手扶了我一把，帮我将身上的贴片都摘下。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带着一种真实的、活人的温暖。

“这么快就连接上了吗？这次梦到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转身走回操控台，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我做了两个梦。”闭了闭眼，我努力让情绪从濒死的绝望中抽离，强行恢复冷静：“第一个梦境和我父亲有关，我见到他了。”

“什么！居然真的见到叶博士了！”林橙雯激动得跳了起来，迅速往我这边靠近：“他在哪儿？有和你说什么吗？”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有点可怕。忍不住干咳一声，我才道：

“我并不知道他在哪儿。他的状态很奇怪，不太像活人，更像是……像是一串数据组成的投影。”我握紧拳头，强压下悲伤继续道：“起初他见到我时似乎很惊讶，他好像一直在等谁去那个地方找他，但没想到居然会等来我……”

“……”林橙雯眉头一蹙，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对了，他让我告诉研究所的人，【门】要彻底连通了，要赶在某个存在彻底结束世界之前唤醒什么东西。”我仔细回想着父亲说的话，遗憾地叹道：“可惜他提到要结束世界的某个存在，和需要唤醒什么时，有种诡异的力量阻止了我‘听’见答案。”

“而那种力量，说不定与导致世界毁灭的根本源头有关。”我猜测着。

“原来如此，这些信息同我们解读出来的日记本内容有些关联。”林橙雯认同地点头，“只可惜答案被‘藏’起来了，否则就能搞明白到底是什么导致尸鬼和异能出现了。”她叹息着。

我也叹了口气，心中十分憋闷。

（杀千刀的马赛克。）

“不过与父亲相关的【梦】很快就结束了。”迅速平复好心情，我继续讲述回忆，“我几乎立刻就被之前梦里遇见过的那股强大力量拉进了另一个【梦】去。”

“果然是梦中梦！我刚才记录到你的脑波出现了异常波动，和上次不太一样，而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股股灰蓝色的光从我梦中被捅穿的位置涌出。

并非剧烈的、刺目的喷涌，而是像潮水一样，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无声地蔓延出来。

那光芒阴冷而诡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像是活物一样在我周围流动、缠绕、一圈圈地扩张。

（这是什么东西！？）

我震惊地看向将林橙雯从我身旁推开的光流——不是击飞，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但不可抗拒地推到了两米之外。

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远处的金属工作台上，眼镜歪到了一边，紫色的镜片上映出我被灰蓝色光芒包裹的倒影。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惊骇。

但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不是因为她停止了说话，而是因为声音本身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在灰蓝色光芒扩散中，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罩子以我为中心向四周高速延展。那是半透明的、像是肥皂泡一样的薄膜，薄膜上流转着灰蓝与浅金交织的光纹，像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古老到超越时间的符号。

薄膜所到之处，一切都静止了。

林橙雯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歪着眼镜，嘴巴微张，像一尊蜡像。她身后工作台上的屏幕停留在刚才的画面，数据不再跳动。半空中悬浮的尘埃停止了飘动。就连通风口吹出的气流都凝固成了某种有形的、半透明的丝线。

一切被蒙上了一层灰蓝，时间便停止了——

除了我。

（这、这是什么东西？次元壁吗？！）

我挣扎着从观测舱里翻身而出，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稳。灰蓝色的光芒像是有意识一样在我周围流动，静静地环绕着我。

我站在静止的世界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是梦里的那股力量！）

（那个光门，和门后那双眼睛！）

那个怪物——那个恐怖的存在——它跟着我回来了！

我想起梦中那些人自相残杀的惨状，冷汗顿时浸湿了脊背，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内心升起——如果避难所的大家因为我的梦遭遇不幸……

（若真是这样，我还不如死在那场梦里。）

下一刻，那些涌出的灰蓝色光流开始汇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缓缓收缩、凝聚，最终成形。看上去很慢，事实上却只过了片刻。

几秒钟后，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灰蓝色的奇异球体成型。它悬浮在半空中，正忽明忽暗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时不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着。

“……”

（一个……球？）

在我怔愣的注视下，它缓慢地飘了过来。不是很快，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地飘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它飘到我面前，悬停在距离我胸口不到一掌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就这么停在那里。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紧张的不敢发出声音，目光随着那悬浮的光球移动，它缓慢地绕着我转了一圈，之后再次停在我眼前。

（……这东西，好像没有恶意？）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不仅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它带着一种……亲近的本能？那种亲近感并不外露，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依恋’的情绪。

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本能地靠近温暖的源头，却还不知道如何表达。

“你……”恐惧感被那种奇怪的亲近之意驱散，我盯了它良久，竟然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你是谁？”

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表面——不冷不热，像是一团凝固的光，又像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球体没有动，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

然后，一种情绪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是更为明显的依恋。

（这小东西果然有意识，它究竟是——）

就在我试图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异变再次发生。这次不是从我身上，而是从那球体身上。

那个安静悬浮在我面前的灰蓝色球体突然开始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苏醒的震颤，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无数颗石子。

随即，它的表面突然裂开。从左到右，像是有人用无形的刀在它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吓得后退了半步。

但裂开口子的球体没有攻击我，反倒是从那道裂隙中喷涌出了别的东西——

半透明的、像是用光织成的纸片从裂隙中蜂拥而出，盘旋着冲上半空，在即将撞上房顶时骤然回旋。

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鸟，在空中盘旋、集结、排列。一张接着一张，首尾相连，在空气中翻飞、折叠、黏合——几秒钟后，一本书成形了。

一本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的书。

它比普通的书大得多，约莫有半米高，厚度堪比一本大字典。

封面是深蓝色的，半透明，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仅由无数个大小不一的不规则圆环组成了图案——大的圆环内部嵌套着更小的圆环，它们不停地变换着形态，旋转、交叠，像极了天体运行的轨道。

最中心是一个古老的符号，我刚想看清那符号，只觉得脑子一阵剧烈的胀痛，立即转开眼去。

（又是这样，估计那也是人脑无法解读的东西。）

光球原本裂开的缝隙已经合拢，表面重新变得光滑，它的光芒比之前微弱了一些，像是在刚才的“喷发”中消耗了不少能量。但它依然散发着那种依恋的、亲近的情绪。

（为什么又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我在心底尖叫。

（而且为什么会是书？从球里蹦出了一本书？你们是俄罗斯异形套娃吗！）

我盯着那本半透明的书喉咙发紧，生怕它突然发出什么灌耳魔音。

在我的盯视下，书动了。它绕过光球缓缓靠近，最后悬停在我面前，距离我的脸不到一臂远。封面上的圆环图案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芒从圆环的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样。

书在我眼前展开，书页自动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书页上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光——淡蓝色的、流动的光，像是每一页都承载着某些我无法理解的信息。

书翻到了某一页后，突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的光开始凝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书写出来——

那不是任何我学习过的文字，似乎也不是蓝星人类使用过的语言，但我能看懂每一个字与符号。就像那些信息不是通过眼睛进入我的大脑，而是直接刻进了我的意识里。

书页上浮现出几行字：

【契约者·叶月·状态总览】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信息——

（这字也太多太密了，根本没法看清楚啊！）

我眯着眼，心念刚动，书页上的内容就开始变化。那些文字和图表像活了一样重新排列，新的信息从光芒中浮现。最上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系统管理员·书翁·接入中】

（什么东西……系统管理员？书翁？）

（……我不会其实还在做梦吧？这些只是死前的幻觉？）

我正想着，眼前那本书突然开口说话了。

一种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语调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同时，面前的书页上浮现出了字幕。

“你好啊～契约者001号，叶月。”

“初次见面，我是1号系统管理员，你可以叫我【书翁】(＾＿＾)☆。”

“！”

我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观测舱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

（疼疼疼！）

（不是——这书怎么还会说话啊！而且一本书说话为什么还带表情包啊？）

“别紧张。”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只是你绑定契约灵时，附赠的系统里的管理员，【书翁】。”

“……啊？”

（什么绑定？契约灵又是什么？）

（而且这系统怎么还是个赠品，买一送一能是什么好东西？）

自称系统管理员的【书翁】显然并不知道自己被叶月当成了‘便宜货’，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们的本体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作为系统管理员，我的职务很简单——发布系统任务，辅助你提升觉醒等级和技能。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引导者。”

“……引导者？”

（引导什么？怎么玩转系统吗。）

我皱眉，目光在悬浮的书和光球之间来回扫视，“你和它是绑定关系？”

“可以这么理解。”【书翁】的语气依然温和，“这个光球是我的载体，没有祂，我无法以这种形态出现在你们的世界。祂的名讳是【□□□□□】——”

（又来了，这该死的自动消声器。）

“不出所料，很遗憾没法告诉你祂的全称呢。你称呼祂【塔尔】就行啦。_(:зゝ∠)_ ”

“塔尔？”我轻声呢喃，那小光球闪了闪，传来的情绪中带上了‘愉悦’。我忍住想摸上去的冲动，警惕地盯着半空中的【书翁】：“你们是异世界的存在？那为什么要来我的世界？你们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你咯～????????。”【书翁】的语调配合上表情包显得十分俏皮，“我是系统管理员，是来帮助你和你的世界阻止毁灭进程的。”

“帮助我的世界？”我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这么大费周折地来到我的世界，就是为了帮我们阻止世界的毁灭？怎么听怎么不靠谱……还有点中二病。）

（这该不会是哪个中二病觉醒者写的系统吧？还带颜文字，画风真是清奇了。）

“是的，我会帮你变强，也会尽力帮助这个世界的其他觉醒者。这样你们就能最大限度地延缓你们世界的崩解进程啦~”【书翁】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当然，这一切并非毫无代价。”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代价？”我睨视着书冷冷地问。

“当然是等价交换咯～???我帮助你拯救你的世界，你也要帮助我拯救我们的世界啊～????????。”

（一句话两个表情包，您没事儿吧？）

“……就这样？”

我有些无语地盯着眼前摊开书页上的颜文字，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有些沉重：“我连自己的世界如何去救都不清楚，更何况帮你拯救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