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死亡之印
意识在黑暗中下沉,过程和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发动技能时,像是从高处轻轻飘落,没有实感。可这次沉重而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拽着我的意识往下拖,穿过一层又一层未知的隔膜。
刚开始我还能感觉到头上贴着的那些贴片,能感觉到舱体的存在。但随着意识下沉,那些感觉迅速远去,被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知觉取代。随后我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味道——不是避难所里循环过滤过的空气那种寡淡无味,而是真正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
我睁开眼睛。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
无尽的星河像丝带一般在头顶绵延开去,美得震撼人心。其中有一颗星星的光辉异常明亮。
我正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的地面不是水泥,也不是金属,而是真正的草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潮湿的触感。
四周是一片旷野,远处有低矮的灌木丛,再远一些能看到起伏的山丘轮廓。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不是我之前梦到的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也不是由我记忆构建的梦。因为这个场景对我来说太过陌生,简直像别人的记忆。
这里安静,但并不死寂。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类似虫鸣的声音。
这个世界是活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清晰可见,掌纹分明。这具身体的感觉如此真实,完全不像单纯的梦境。
(草地的潮湿、风的温度,甚至空气里的味道……这要是梦,那我的大脑也太强了。)
“这……又是哪?”我轻声自言自语,声音在旷野中扩散开去,没有回声。
正当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时,远处的山丘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山丘顶端,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那身形过于熟悉,令我的心猛地一跳。
“爸?”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传到那个人影耳中,或者说传到了,但对方没有反应。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过去。
我迈开脚步,撒腿朝山丘上奔去。
“爸爸!”
脚下的泥土柔软湿润,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距离越来越近,那个人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修长的身形,微微驼背的习惯,还有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外套,是母亲生前为他买的。
是我的父亲!
“爸!”我加快了脚步,奔跑着冲上山丘,“爸,是你吗?!”
距离还有不到十米时,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来——我心中一紧。
那张脸确实是父亲的脸,略显消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三年前苍老了太多。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正定定地看着我。
“阿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居然是你。”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说“居然是我”?这是什么意思?他原本在等谁?
“爸,你这是在哪儿?这三年来你为什么——”
“嘘——阿月,听我说。”父亲摇摇头打断了我,那双灰黑色的眼睛亮得可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时间了。”
“这个地方的‘梦境场’很不稳定,你现在的力量撑不了太久。”
“什么?你——”
“回去告诉研究所的人,”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门’快要彻底连通了……必须找到唤醒‘那个’的法子,赶在‘□□□□’彻底结束世界之前……”
他的身影开始扭曲,像是被打乱的投影数据。
“爸!”我冲上前去想要抓住他,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唤醒‘□□□□□’……”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小月,答案就在——”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崩解消散,被风一吹再也寻不见。
与此同时,脚下的山丘开始剧烈震动。大地裂开一道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天空中的星辰迅速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血红。夜空裂开漆黑而巨大的缝隙,崩塌开始了,和上一次一样无声无息。
土地碎裂、灌木化作灰烬,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在这瞬间,一道灰蓝色的光线从裂开的地底深处急速冲出,猛地攫住了我的意识。
(又来了!又是这道光!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暴力地拽我走啊!)
——
“唔!”意识被拽来拽去的感觉很不好受。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悲伤还未散去,像被钝刀慢慢剜去珍视的存在——这次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消失。
他的脸还在眼前晃动,那张比三年前苍老太多的脸,那双透过薄薄镜片定定地看着我的灰黑色眼睛。
“阿月……”他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沙哑而断续,像是从未知的时空缝隙里传来的求救信号。
什么门要连通了?又是什么东西要摧毁我们的世界?究竟需要唤醒什么东西才能阻止这一切!
那些被凭空消音的内容——是有谁在阻止父亲说出那些话?还是那个空间本身就不允许某些信息被传递?
太多疑问堵在胸口,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我用力喘息着睁开眼。眼前阵阵发黑,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眼角滑落。
我又感受到了风——不再是那种带着青草与泥腥味的清风,而是有些黏稠、混杂着奇怪味道的冷风,像是铁锈,又像是硫黄,以及某种我比较熟悉的气息:血腥味。
不对,这里不是刚才的地方,也不是研究所的观测舱。
我揉揉眼,眼底不规则的黑影开始从瞳孔深处褪去。手掌按在地面上,触感粗糙而冰凉,是石头——大块的、不规则的石头铺成的地面,缝隙里填满了深色的尘土。
(这是新的梦境?)
我有些惊讶地皱眉。
(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梦中梦。)
父亲的事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但我强迫自己暂时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因为眼前的一切太过诡异。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某种暗沉的光线从不知何处渗下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黄昏般的朦胧中。
我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被什么从山体内部掏空了一样。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动。
顺着光源看去,我看见了真正的火焰——几根插在石壁凹槽里的火把,橙红色的光摇曳着,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火把?这里有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吓得我汗毛倒竖:
“动作快点儿,别磨蹭!这蜥蜴崽子的核心已经到手了,把剩下能剥下带走的材料都带上!”
(是全然陌生的语言,但我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我猛地转过身去,不远处有很多人,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个。
他们从外形上看应该是人类,肤色很深。领头的几人穿着皮革和金属混制的甲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但其中几个人的耳朵是尖的,还有人的皮肤上隐约流动着光泽。为首的居然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巨汉,几乎有两米,手臂比我的大腿还粗。
(深肤色,尖耳朵。一看就不是蓝星人……等等,这该不会就是林橙雯他们说的异世界吧!)
我呆立在原地,瞧着那巨人指挥着众人从那具三米长的、已经死去的怪物尸体上切割着什么。
那尸体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即使已经死去多时,散发出的威压感仍然让我后背发凉——这玩意儿,至少有我们世界中阶尸鬼的战力。
还好它已经死了,这玩意儿活着的时候怕不是能团灭一个C级特勤小队。
“攻略组的七位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们。”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对那七名装备精良、气质明显不同的人微微躬身,“剩下的采集和搬运工作交给我们十三人就行。”
攻略队和开荒采集队——这样的队伍配置也和特勤小队出去狩猎时有些相似。一共二十人。
我下意识记下人数,心脏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数字,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看我。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那个巨汉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尖耳朵的女人扭头看向我身后的方向,眼睛却没有聚焦在我身上;甚至连那个站在外围、看起来最为警觉的兜帽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巨汉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却径直穿过了我,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
“怎么了?”尖耳朵的女人问。
“没什么,总感觉那边有什么东西。”巨汉又仔细地看了我这边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心跳骤然加速——他们果然看不见我!
我壮起胆子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喂,这里!”没有任何反应。
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连我自己听起来都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果然,我并没有真正来到异界。应该只是意识被投射过来了——但这也太真实了。
光着的脚下有石子硌得脚底生疼,空气中的硫黄味呛得我喉咙发痒,甚至连那具蜥蜴尸体散发出的腥臭味都清晰可辨。
(这很奇怪,我只是意识体,却能这么真实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难道是受我脑子里那个能量团的影响?……
就在我试图理清思路时,异变陡生——身旁几步远的位置,空气震荡着突然扭曲起来。
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瞪着那处——空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光线在那里扭曲、迅速往外展开一扇门的轮廓——
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门扉出现在眼前,门上流转着灰蓝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