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大扫除。母亲洗窗帘,擦窗户,扫墙角。她站在凳子上,举着鸡毛掸子扫天花板上的蛛网,动作很慢,举一会儿就放下来歇一歇。林柏舟走过去,把凳子按住,“妈,我来。”母亲把鸡毛掸子递给他,从凳子上下来,他站在凳子上,把天花板四个角都扫了一遍。蛛网缠在鸡毛掸子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团乱麻,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母亲已经走了。
腊月二十九,贴对联,四姐上午来的。她嫁得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但她是出嫁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只能年前来帮忙,她进厨房帮母亲炸粿肉、卤鹅,忙了一上午;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下午,她帮林柏舟贴对联,旧的对联撕下来,门框上还留着去年的浆糊印子,黄黄的,硬硬的,抠都抠不掉。她用湿抹布擦了几遍,擦不掉,叹了口气,“算了,贴上去就盖住了。”她说,浆糊是她和的,面粉兑水,搅成糊状,稠稠的,用刷子刷在门框上,林柏舟把上联对齐,按上去,抚平。上联写的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是“四季彩云滚滚来”,横批“吉祥如意”,他贴完后退两步看,有点歪。“歪了。”四姐说,“嗯。”他说,两个人看着那副对联,谁都没有说重贴。“就这样吧。”四姐说,她收拾好东西,骑上电动车,走了。
“姐。”林柏舟叫她。
“嗯。”
“初二见。”
“初二见。”
车开了,红色棉服在风里鼓起来,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林柏舟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除夕,这一天,四个姐姐都不在,她们在婆家。大姐在揭阳的婆家,二姐在潮州的婆家,三姐在汕头的婆家,四姐虽然嫁得近,但也不能回来。出嫁的女儿除夕要在婆家围炉守岁,这是规矩,不能看娘家灯,不能在娘家过夜,林柏舟从小就知道这个规矩。小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除夕家里只有父母和他,三个人吃饭,冷清,但他习惯了,长大了才知道,冷清不是因为人少,是该在的人不在。但她们不能在,规矩就是规矩。(没招了哈)
早上,母亲起来就开始忙:卤鹅,蒸鱼,炸粿肉,煲汤……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油烟从窗户飘出去。林柏舟走进去,“妈,我帮你。”母亲没有抬头,“你把蒜剥了。”他拿了一头蒜,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瓣一瓣地剥,蒜皮很薄,粘在手指上,很难撕。他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的碎屑。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字正腔圆的,一字一句,像在念课文。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
中午,三个人吃饭,三菜一汤,简简单单。母亲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不饿,林柏舟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母亲碗里剩的饭倒进自己碗里,也吃完了。父亲吃完饭,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站在门槛上抽,烟雾被风吹散,蓝了一下就没了。
下午,母亲开始准备年夜饭,虽然只有三个人,但她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卤鹅、清蒸鱼、白切鸡、炸粿肉、炒青菜、蚝烙、排骨莲藕汤,菜摆了满满一桌,三个人吃不完,但她每年都做这么多,林柏舟帮她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三个位置,三副碗筷。他摆得很整齐,碗在左边,筷在右边,间距一样。
母亲站在灶台前,没有过来。
“妈,吃饭了。”林柏舟叫她。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菜在中间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新闻还在播。父亲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母亲夹了一块鱼,吃了两口,放下了。林柏舟低头吃饭,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
“妈,你吃鱼。”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母亲碗里,母亲看着那块鱼,没有动筷子。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块鱼夹起来,吃了,“你也吃。”她说;他又夹了一块鹅肝,放到她碗里,她又吃了。父亲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夹菜的动作,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吃完了,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红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春晚开始了,歌舞,红红绿绿的,一群人站在舞台上笑。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