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号那天，广州出了太阳。

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不算强，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柏舟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屋顶被阳光镀成浅金色，连日的雨把空气洗得很干净，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他把手伸到阳光里，手背上的汗毛被照得发亮。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陆征从里面走出来。

“几点了？”林柏舟问。

“八点半。”

“你几点走？”

“九点。”

林柏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陆征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靠在门边，还是那个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边角磨得更毛了，拉链头上系了一根红色的绳子，大概是怕拉链坏了还能拽着走。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衣服和书，像一堵歪歪扭扭的墙。他的书包放在编织袋上面，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侧袋里插着一瓶水。陆征站在床边，环顾了一下宿舍，他的目光从自己的书桌移到林柏舟的书桌，从自己的床铺移到林柏舟的上铺，最后落在那扇窗户上。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走吧。”他说。

林柏舟帮他把编织袋拎到楼下，袋子很沉，陆征腰伤还没好利索，林柏舟不让他拎；陆征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校道上有拖着行李箱的人，三三两两的，都在往校门的方向走。阳光照在那些行李箱上，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像一首杂乱的送别曲。

校门口，出租车已经在等了，林柏舟把编织袋塞进后备箱，陆征把书包放在后座上。车门开着，陆征站在车门口，没有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柏舟说。

“好。”

“路上小心。”

“好。”

陆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林柏舟弯下腰，看着他。车窗里的陆征，脸被车内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没有移开。

“舟。”陆征的声音很低。

“嗯。”

“等我回来。”

林柏舟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好。”

车开了。林柏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越开越远，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腿，他站了很久，久到保安疑惑地看了他一会。他转过身，走回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陆征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桌上的东西收走了，只剩下台灯和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支蓝色的，一支黑色的，笔帽朝上，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伸出手，摸了摸床单，凉的，没有体温。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个多小时后，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过了几分钟，陆征回：“上了。”

林柏舟没有再发，他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去。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起来，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了。衣服叠好塞进箱子，书摞好捆起来，他把《诗经》放在最上面，便签条还夹在里面。他拿起那张写着“我故意跑慢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二十一号，林柏舟走的那天，广州又阴了。

没有下雨，但天灰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四姐在电话里说会去车站接他，他说不用，她说“妈让我去接的，我不接，她会说我”，于是他没有再推。

出租车在校门口等着，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下楼，没有回头；宿舍的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合上了。校道上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学生昨天就走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轮子磕在砖缝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校门口，出租车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上了车，靠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