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在病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母亲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吃了吗”“冷不冷”,问完了又闭上眼睛。林柏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水杯摆正,药瓶按大小排好,苹果叠成一个小塔。做完这些,又没什么可做的了,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睡觉。母亲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皱着;她瘦了,颧骨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突出了,头发白了更多。林柏舟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头发的,好像是一点一点白的,又好像是一夜之间。
大姐进来过一次,端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林柏舟一眼,出去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柏舟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看,妈被你气成这样了。”她没说出口,也许是不想在病房里吵,也许是不想在母亲面前说。但那个意思在空气里,像灶台里的烟,看不见,但呛人。
傍晚,四姐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饭盒,一层一层地打开:米饭,青菜,蒸鱼,还有一碗汤。她把筷子递给林柏舟。
“吃。”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林柏舟接过筷子,鱼是凉的,青菜黄了,米饭有点硬,他一口一口地吃,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四姐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姐。”
“嗯。”
“妈这次晕倒,医生还说别的了吗?”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再操心了。”
林柏舟放下筷子。
“大姐跟妈说了什么?”他问。
四姐没有回答。
“姐,你告诉我呀。”
四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过了一小会儿,她说:“大姐说,你在学校可能交了不好的朋友,说你不听话了,说再不管,就晚了。”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鱼已经吃完了,只剩骨头,他用筷子拨了拨那根鱼骨头,把它拨到碗边。
“小弟。”四姐的声音很低,“大姐不是故意的,她也是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四姐看着他,“大姐小时候,家里穷,她没读什么书,早早出来打工,供二姐三姐读书,供你读书;她这辈子,都在为这个家。”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想起大姐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小弟”,不是“柏舟”,不是“弟啊”,是“小弟”。她叫他小弟的时候,语气和四姐不一样,四姐是心疼,大姐是责任。
“她怕你走错路。”四姐说,“怕你让这个家丢人,怕妈受不了。”
林柏舟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米饭不硬了,但也没什么味道。
晚上,大姐让他回去睡,他不肯,说在病房陪床。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护士拿来折叠床,铺在病床旁边,窄窄的一张,翻身都困难。林柏舟躺在上面,面朝母亲的病床,母亲又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他想起宿舍的裂缝,想起陆征的下铺,想起那个总是凉凉的手,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陆征发了几条消息,他一直没有回。
“到了吗?”
“你妈怎么样了?”
“你吃饭了吗?”
最后一条是:“舟,你还好吗?”
林柏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还好。”
陆征回得很快,“骗人。”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鼻子酸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她还在睡,呼吸很轻。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打了一行字:“我妈住院了,血压高,医生说不能操心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
陆征没有立刻回复,林柏舟等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