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母亲走后的第三天,两人的气氛还是没有缓过来,不是那种冷战的沉默,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沉默。林柏舟坐在上铺看书,陆征在下铺写作业,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福建的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还是从那边传过来,隔了几个人,像隔了一条街;江西的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林柏舟知道不一样了。
陆征不怎么说话了,不是完全不说,是说必要的——“吃了吗”,“吃了”;“去不去图书馆”,“去”;“晚上吃什么”,“随便”……以前他说“随便”的时候,林柏舟会问“那你到底想吃什么”,然后陆征会说“什么都行”,然后林柏舟会说“那我点了”,陆征会说“好”。现在林柏舟不问了,陆征也不说了,两个人沉默着走,沉默着吃,沉默着回到宿舍。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林柏舟怕一开口就会问到那天的事——你妈看到牙刷了吗,她说什么了,她走的时候哭了没有。陆征也怕他问,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林柏舟躺在上铺,依旧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但陆征的手没有伸上来。下铺没有动静,于是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他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了?”
陆征回得很快,“没怎么。”
“你这几天都不说话。”
“说了。”
“你说的都是‘嗯’‘好’‘随便’。”
陆征没有回复,林柏舟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等……屏幕暗了三次之后,终于震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林柏舟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说什么都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句,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你想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陆征没有回“想”或者“不想”,他回了两个字:“你呢?”
林柏舟握着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林柏舟在图书馆,陆征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各自看书,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了,抬起头看陆征。陆征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停停,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道很深的竖纹,林柏舟盯着那道竖纹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皱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角度。
“征。”他小声叫他。
陆征抬起头。
“你妈走的那天,哭了没有?”
陆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用说是为了谁,我就是想知道。”
陆征低下头,把笔放下,“哭了。”
林柏舟的手指在书页上蜷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陆征的声音很低,“就是哭。”
林柏舟想象那个画面,陆征的母亲坐在旅馆的床上,面前放着收拾好的行李,她没有骂,没有打,没有说话,就是哭。眼泪从那双干瘦的眼睛里流出来,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想着什么?也许想的是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也许想的是他以后怎么办;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难过。难过不需要理由。
“征。”
“嗯。”
“你哭了吗?”
陆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林柏舟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小吃街吃饭,不是砂锅粥,是一家面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灯不是很亮,但干净。陆征要了一碗牛肉面,林柏舟要了一碗馄饨,面端上来的时候,陆征低着头吃,吃得很快。林柏舟看着他,把馄饨一个一个地送进嘴里,汤很烫,他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在空气里散开。
“舟。”陆征忽然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