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林柏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不是四姐打来的，是大姐。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姐”，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接；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他又没有接；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阅览室。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走到窗边，接了。

“小弟。”

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样，沉沉的，像块石头，但今天这块石头比平时重。

“嗯。”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学习忙吗？”

“忙。”

电话那头有麻将的声音，有人在说“碰”，有人在说“出牌”，哗啦哗啦的；大姐没有在打，她在旁边，应该是来看妈的。

“妈让你周末回来一趟。”

林柏舟攥着手机，“这周不行，有课。”

“什么课这么重要？”

“专业课。”

“你周末哪有专业课？”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姐在试探。她不是真的要他回去，她是要听听他怎么回答，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抠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小弟。”大姐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在说话，像在叹气，“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柏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出了汗。

“没有。”

“那你暑假去山东找谁了？”

林柏舟闭上眼，四姐说的，四姐告诉了妈，妈告诉了大姐；他不怪四姐，四姐不是故意的。她也许只是想帮他圆过去，也许以为说出来就没事了，但他知道，说出来不会没事。

“找同学。”他说。

“什么同学？”

“大学的。”

“男的？”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云，看不到鸟，什么都看不到。

“小弟，你说话。”

“……嗯。”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人在笑，有人说“今天手气好”，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

“以后别去了。”大姐说，“妈身体不好，你让她省省心。”

“我没让她不省心。”

“你去了山东，她就没睡好觉。”

林柏舟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去同学家”，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只是”，那是从潮汕到山东，一千多公里，坐了一整天的车，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同学”两个字能盖住的。

“妈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她说什么了？”

大姐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林柏舟知道“没说什么”比说了什么更重。他妈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最难的时候，她不骂，不打，不哭，只是不说话；饭照常做，碗照常洗，地照常拖，但不说话。那种沉默像冬天的冷空气，看不见，但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