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广州的春天到了尾巴上。
木棉花开始落了,不是一朵一朵地落,是一整朵一整朵地砸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红得触目惊心。林柏舟踩着一地的木棉花走过校道,鞋底沾了红色的汁液,像踩碎了什么心脏。他低头看那些花,觉得它们像什么——像没说完的话,像咽不下去的苦,像他和陆征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日子,红得刺眼,落了也没人捡。
陆征走在他左边,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柏舟愣了一下,“没有。”
“你这几天没怎么说话。”
林柏舟想了想,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学一个多月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地壳下的岩浆,不喷发,但温度在升高。那些温度来自家里——大姐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母亲的语气越来越急了,连四姐都开始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征说这些,说了又能怎样?陆征家里也一样,他妈上周又推了一个女生的微信,他说“不加”,他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他说“我不想谈”,他妈沉默了很久,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毛病,林柏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喜欢一个人是毛病吗?喜欢一个人,那个人恰好是男的,就是毛病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征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很久,指节都发白了。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征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说:“没往心里去。”
林柏舟知道他在撒谎,陆征撒谎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语速会慢一点,像在说服自己。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榕树前,停了下来。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像老人垂下的胡须,林柏舟看着那些气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这里,四个姐姐围着他,大姐说“那个北方来的看着不好惹”;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不好惹”的北方人会在一年后的春天,成为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舟。”
“嗯。”
“你后悔吗?”
林柏舟转头看他,陆征的脸半明半暗,路灯的光照在他右半边脸上,左边在阴影里。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林柏舟看着他,看了很久,陆征没有躲。
“不后悔。”林柏舟说。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
陆征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碰了碰林柏舟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征。”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藏了,你会做什么?”
陆征想了想,“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
“去哪?”
“哪都行。”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我也想。”他说。
那天晚上,宿舍很安静,福建的睡着了,江西的也睡着了,另外两个也睡了。林柏舟躺在上铺,听着下铺陆征的呼吸。不是起伏的呼吸,是那种醒着的、在想着什么的呼吸,浅浅的,不规律。
“征。”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还没睡?”
“没有。”
“在想什么?”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藏了,我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
“那是什么?”
“告诉你妈,她儿子没毛病,他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我。”
林柏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被子蒙住头,不想让陆征听到他的声音。但陆征还是听到了,因为他的床板震动了一下——是陆征的手伸上来,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的枕头,碰到了他的头发。
“舟。”
“嗯。”
“不要哭。”
“没哭。”
“嗯,没哭。”
陆征的手在枕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前,他的手指在林柏舟的头发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平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宿舍的人都出去了。福建的陪女朋友,江西的去爬山,另外两个一个去打工一个去打球。六人间又只剩他们两个,这种时候越来越多了,不是别人故意让的,是他们自己养成的习惯——周末不安排别的事,就待在宿舍里,待在一起。
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上,靠着墙看书,陆征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了,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征。”
“嗯。”
“你作业多吗?”
“不多。”
“那你写完作业干嘛?”
“陪你。”
林柏舟笑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陆征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外套显现出来,像两片小小的翅膀。
“征。”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会这样吗?”
陆征的笔停了一下,“这样是哪样?”
“就是你写作业,我躺着,你不说话,我不说话;但你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