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主控大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巨大的屏幕墙上,高原台站那几十面天线的状态灯次第转绿。再往上,是那颗探测器的轨道——此刻,它正运行到一个难得的窗口,几十亿公里外,微弱的下行信号,正穿过漫长的星际空间,奔向地球这一端张开的天线阵。
窗口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探测器掠过这片天空、信号能被这几十面天线同时"看见"的全部时间。错过,就要再等三天。
沈知微守在控制台前,指尖有点发凉。这是她的盲捕获,第一次离开仿真,去碰真正的、来自深空的信号。
"开始吧。"谢临渊站在她身侧,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她定了定神。
捕获程序跑起来。屏幕上,那条代表"信号能量"的曲线,在噪声的汪洋里艰难地探着头。
前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只有噪声。铺天盖地、毫无规律的噪声,像一整片喧嚣的、找不到方向的黑暗。盲捕获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黑暗里,把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星光,从噪声里"猜"出来、对齐、攒起来。
"收敛太慢。"谢临渊盯着屏幕,语速极快,"窗口只剩三十分钟。"
沈知微的额角沁出汗。她太清楚问题在哪了——真机的噪声,比她仿真里用的模型,要脏得多、野得多。她那套动态阈值,在这片真实的黑暗面前,显得太"温柔"了。
"我改判据。"她手指翻飞,"把先验全关掉,让它彻底盲着收。"
"风险。"谢临渊只吐出两个字。关掉先验,意味着算法要在完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硬猜,猜对了,一击即中;猜错了,这四十分钟就全废了。
沈知微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她想起了三年来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想起那个总在她最没把握时、慢悠悠戳她一句的"山岳"。她忽然就有了底气。
"我赌它能收。"她说。
谢临渊看了她一秒。
"赌。"他说。
她按下回车。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屏幕上,那条曲线在噪声里疯狂地试探、回退、再试探……
二十八分钟。
二十五分钟。
就在沈知微几乎要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
曲线,猛地立了起来。
一道清晰的、尖锐的峰,从那片喧嚣的黑暗里,破水而出。
捕到了。
那束跨越了几十亿公里、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被几十面天线同时"看"了个正着,被她的算法,从噪声的汪洋里,一把攥住、对齐、攒成了一颗能被"看见"的星。
主控大厅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沈知微死死盯着那道峰,后背僵着,半天没敢动——直到那道峰稳稳地立在那儿,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回椅背。
成了。第一次上真机,成了。
她偏过头,撞进谢临渊的目光里。
他没笑,但那双结着薄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化开了一点。
"不错。"他说。
就这两个字。沈知微却觉得,值得她这两年所有的凉咖啡和黑眼圈。
——
捕获成功,后面还有一长串的数据要核、要存、要复盘。
窗口关闭后,留守的人陆续走了。有人要回去补觉,有人家里催,谢屿早在十一点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到后半夜,偌大的主控大厅,只剩下沈知微和谢临渊两个人,还有满屏幕安静滚动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