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初的病好得比他预想中快,副社长在社团群里调侃说社长身体素质果然异于常人,烧了两天跟没事人一样。
只有詹淇知道,他退烧之后出现在咖啡店的第一天,眼神就不太对了。
虽然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开始变长,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控制过的随机一瞥,现在是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温热的,黏糊糊的注视,像一层薄而透明蜂蜜,她背对着吧台也能感觉到后颈上那种微微发沉的暖意。
她转身去拿糖浆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他正端着杯子看她,被抓包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移开,而是坦然地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看,连杯沿都没放下来。
詹淇把糖浆倒进咖啡里,心想这人病了一场是把脸皮烧厚了。
月底的时候,詹淇接了一个大商稿,甲方就是之前她画“被自身阴影吞噬的圣徒”那家,这次他们要做一个完整的恐怖游戏角色系列,从主角到怪物到场景概念图,总共二十几张稿子,截稿时间在期末考试周之前,稿酬是上次的五倍,詹淇接得毫不犹豫,这五倍意味着她可以少接很多活儿,腾出时间多做一套作品集。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她以前没遇到过的:体量太大了。
她每天晚上直播结束已经将近零点,宿舍十一点熄灯断电,她之前画小稿子用笔记本电池撑两三个小时勉强够用,现在二十几张完整商稿根本不可能靠这个节奏赶出来。
自习室她去看过了,她画画的时候桌面上摊开的参考图、数位板、颜料管和调色盘要占四个人的位置,自习室的桌面宽度连A3都铺不开,而且旁边的人翻书敲键盘的声音对她来说不是白噪音是干扰。
她在宿舍走廊里给顾双双打了个电话,靠在墙上把这些问题一条条列完,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办法”。
顾双双当晚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郁初。
她在微信上给陈郁初发消息的措辞是:“淇淇最近接了大活儿但是没地方画画,你们天文社有没有空的活动室能借她用几天?”
顾双双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当间谍,她只是觉得陈郁初是社长,手里有资源,能帮上忙就搭个线。
她不知道陈郁初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看完之后直接把被子掀了坐到书桌前,花了大概三秒钟换上了一副刚好妥当,又完全不会让詹淇觉得被冒犯的措辞,然后拨通了微信语音。
詹淇接了。
“顾双双跟我说你最近需要画画的地方,”他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你要用多久?”
詹淇沉默了一秒,她在想顾双双的嘴到底有没有把门的。
“两周左右,可能更长,”她补充,“宿舍熄灯太早。”
“我那间公寓你上次来过,客厅的桌子够大,采光也好,我最近物理系那边有个课题组要交结题报告,天文社也要筹备下学期的观测计划,忙到基本住宿舍,一周回去一次拿换洗衣服都算多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半秒的停顿里藏着一个极温柔的买卖,“备用钥匙就在门口脚垫底下,你拿去用,不收费。”
詹淇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这辈子最讨厌欠人情,但陈郁初把这个请求用“不收费”包装到了一种她如果拒绝只会暴露她自己在多心的程度。
“……行,我用完给你放回脚垫底下。”
“嗯,”陈郁初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洋溢也没有得意,“冰箱里有牛奶,岛台的烧水壶可以用,别的你自便。”
詹淇是在第二天傍晚第一次独自打开陈郁初公寓的门。
钥匙从脚垫底下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十二月的冷意,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木质香,就是他身上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这间公寓的墙壁和布料里,像一个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宣告。
客厅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但桌上的药盒和体温计已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可调节亮度的护眼台灯,新的,标签还挂在底座上没拆。
她把灯打开,光线是暖白的,色温刚好适合夜间画画,不刺眼也不会让颜料在灯光下偏色。
她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了那盏灯五秒钟,这人不直接送她东西,他把东西买好放在桌上,让她自己看到,让她自己决定用还是不用,让他本人从这个事件里完全隐身。
她嘟囔了一句“阴险”,然后把数位板在桌上摊开了。
此后的三周,詹淇每天的生活轨迹变成了一条固定的折线。
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在咖啡店打工,晚上开直播到差不多零点,下播后收拾东西穿过寂静的校园去公寓,然后开始画稿。
她每次来都尽量不留下过多的痕迹,进门换拖鞋,用完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画完的废稿叠整齐收进包里带走,离开之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回原样。
但这间公寓本身却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向她靠拢。
岛台上多了一盒她习惯喝的那个牌子的蜂蜜柚子茶包,桌上多了一个插线板,恰好是她数位板充电器需要的型号。
冰箱里多了一排养乐多,这个细节她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唯一一次提起养乐多是在直播间里,某天打完一个Boss之后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一句“赢了奖励自己一瓶养乐多”。
当时弹幕飘过去一堆「哈哈哈哈」,只有一个人没笑。
那个默认用户,沉默地挂在观众列表里,而他直接把这个信息转化成了冰箱里一排冷藏的温度。
凌晨两点十七分,詹淇画完了第六张场景概念图的最后一层底色。
她后背靠上沙发,打算闭眼休息两分钟。沙发很软,她的头发散落在扶手上,黑发衬着深灰色的绒面布料,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更小了一圈。
身边的暖气片规律地运转着,护眼台灯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极淡的阴影。
她侧躺在沙发前的短羊绒地毯上,脑袋歪靠着沙发坐垫的下缘,黑发在米色的地毯上摊开如同墨汁落入温水。她睡着了。
压感笔还握在手里,食指无意识地搭在按键上,呼吸均匀缓慢,嘴唇微微合着,那双平时总是冷淡地审视一切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像猫在无人注视时收起了所有戒备。
陈郁初是凌晨两点五十分到家的。
他本来的计划确实是在宿舍睡,但课题组的结题报告写到一半笔记本没电了,备用电脑落在公寓,他不好意思吵醒室友就干脆回来一趟。
他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门推开之后他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钟没动。
客厅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数位板、调色盘、十几支颜料管、一部还在运行着画稿软件的笔记本电脑、半杯喝剩的茶,而他的客厅地板上,就在所有这些物件的正中央,睡着一个他想了整整两年的人。
他换鞋的动作缓慢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了。
她就那么侧躺在地毯上,脸朝着沙发的方向,黑发铺了一地,几缕散落在脸颊上,随着她安静的呼吸若有若无,长睫毛偶尔颤动。
陈郁初就那么看着她,蹲在地毯上,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比他任何清醒时刻的眼神都更深更沉,卸掉了所有他用来面对她和外界时带的克制和清朗。
他伸手把她握在手里的压感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那只手因为长期握笔画画,中指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茧,他的拇指在那块茧上擦了一下,力道轻到像羽毛尖扫过水面。
然后他把右手穿过她的膝弯,左臂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了很多,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和洗衣液,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松节油和棉质衣物混合的干净清香,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脸部偏到他的颈窝,她的鼻尖擦过他的颈侧,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醒。
他把卧室的门用肩膀推开,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他弯着腰抽手离开她后背时放得很慢,确认她头落到枕头的那一小段距离里依然熟睡着,然后他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肩侧。
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刚才握笔的姿势残留,他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放进被子里。
他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备用毯,关了卧室的灯,带上门,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下来,被子留给她了,卧室的暖气片是独立的,比客厅暖好几度。
他把薄毯拉到肩膀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为了帮熬夜画画的她而假装自己非常忙,忙到回不来公寓这件事,他打从一开始就确凿地知道是自欺欺人,但他没想到她会睡在地毯上,也没想到把她抱上床之后会失眠。
詹淇早上是被饭香唤醒的,她先闻到的是一股温暖的食物气味,煎蛋的焦边、酱油在热油里爆开的咸香、烤面包片上的黄油甜、还有某种米粥正在小锅里咕嘟冒泡的绵密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卧室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的重量,枕头上不属于她的气味,淡淡的,介于肥皂和干净衣物之间的清淡味道。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上挂着的一盏她从未用过的顶灯。
她在两秒内完成了四个信息的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