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这不是她的宿舍。
第二,她昨晚在陈郁初的客厅画画。
第三,她现在睡在陈郁初的床上,被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身上的衣服完整。
第四,有人在厨房里做饭,食物的香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左边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枕头褶痕,她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警觉,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一个她可能在这道门后面看到的场景。
但她看到的是陈郁初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和黑休闲裤,背对着她在煎蛋。
阳光从客厅那扇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没有打理的头发上,把那几缕翘起的发丝染成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深棕色。
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正把烤好的吐司从面包机里拨出来,动作娴熟得像他每天都做这件事。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极其荒谬的人夫感。
他在做饭,她刚从他床上醒过来,而他们甚至不是恋人。
“醒了?牙刷在水池旁边,新的。”
陈郁初没有回头,但煎蛋翻面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平底锅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昨晚我回来拿电脑,你睡在地毯上,我就把你抱到屋里了,我睡的沙发。”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擅长制造既成事实。”
詹淇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娇柔,但语气依然是冷的。
“沙发上睡一晚再做个早饭,是不是顺理成章我就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陈郁初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锅铲,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我做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温和微笑。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你画到凌晨应该吃点热的,冰箱里有食材,顺手就做了。”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然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从她光着的脚扫到她脸上还压着的那道褶痕,停顿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低一些的柔和音调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你头发原来这么长啊。”
詹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她平时挽起来,没人看得到它的完整长度,此刻散着披在肩后,像一道墨色的瀑布在晨光里安静地垂落。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打算还我拖鞋了吗。”
陈郁初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她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的褶痕和散开的长发,拧开水龙头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很多。
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的早餐:煎蛋、吐司、小米粥、切好的苹果片,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像是在她被香味叫醒到洗漱完毕的这五分钟里被精确计算过出锅时间。
两个人在晨光里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吃早餐,她喝了半碗粥之后发现碗里沉着几颗枸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枸杞干嘛?”
“补气血的,”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喝粥,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廓,“中医说的,熬夜伤气血,我自己也喝了。”
她看着他把碗端高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对红透的耳尖从碗沿上方明晃晃地戳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喝粥,把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枸杞在米汤里转出一个极小的漩涡。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碗从她手里接过去,手指又一次碰到了她的指尖,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撤退。
“我来洗,你去收一下桌上的稿子,那边地上有我昨晚回来踩的半截鞋印别把数位板踩花了”。
声音很正常,语速很正常,任何第三个人听到都会觉得这是普通的室友对话。
但他挡在她和水槽之间,身体往左偏了一下,手臂在她面前划出一条并不存在的界线,她的发尾在他小臂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端着脏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碗沿在他指腹上卡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转身去收拾桌子,把画稿按页码整理好塞进帆布包,把压感笔和充电器卷进内袋,出门换鞋的时候陈郁初站在玄关旁边,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和洗好的水果。
“你今天下午有班,这个带着,省的画稿没时间吃饭”。
詹淇接过保温袋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朝他挥了挥那把备用钥匙:“这把钥匙我用完再还你。”
他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晨光从她身侧打过来,他的脸上看起来既不困也不疲,反倒有一种他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曾流露的舒展和满足。
“不急,你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应这句话,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在她身后。
她握着那个保温袋走在晨光微薄的校园里,走了大概一百米才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把他给她的备用钥匙还攥在她手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把这把钥匙和宿舍钥匙一起串进了钥匙扣里,两个金属片挨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响。她盯着它们看了两秒,然后把钥匙扣塞回帆布包内袋里,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顾双双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昨晚睡某人家里了。」
詹淇:「你听谁说的。」
顾双双秒回:「赵嘉敏说你没回宿舍。」
詹淇:「又没睡一起。」
打完又删了,换成了「你有空关心我还不如关心你那门选修课」。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拿起抹布继续擦咖啡机。
小周端着托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天看你气色好像变好了,你这个劳碌命是不是上次探病被传染了啥好东西。”
詹淇把蒸汽喷头旋开,嘶的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对话可能延续的方向。
下午四点四十,风铃准时响了。
陈郁初推门进来,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热美式,端到靠窗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詹淇低头做咖啡的时候从蒸汽的热雾里抬眼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把咖啡端过去放在他桌上,他在她转身之前忽然开口:“昨晚有点事忘了跟你说,你画画时那个坐姿对腰椎不好,客厅椅子是人体工学的,下次别坐地上…”
詹淇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他仰着脸,双手端着咖啡杯,那个姿势跟他在沙发上抱着她腰的时候一样温顺。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挨了一下他额角,力道很轻,连红印都不会留,说:“你差不多可以了。”
陈郁初被她点得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他抬手摸了摸额角,表情是某种被纵容后流露的安静餍足,像是终于确认了某条线的坐标。
他把手从额角放下来重新端起咖啡,低头喝了一口,这次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