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没有再去碰那支笔的按压钮,只是把笔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但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平和。
他没有资格生气,更没有资格吃醋,她和李斯野谁也没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都在光明正大地讨论方案。
拧瓶盖,夸肩宽比例,每一条都是他即便调取所有理性也无法判定为越界的行为,而正是这种毫无把柄可抓的坦荡让他连开口表达不满的立场都没有。
……
詹淇是从顾双双那里知道陈郁初生病的。
顾双双的原话是“你家那位三天没来社团了,副社长说他发烧躺家里快烧成傻子了”。
詹淇纠正她说“不是我家的”,顾双双说“行行行不是不是但他真的病挺重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在学校外面租的那个公寓,我们几个社团的明天约好去慰问,你一起来。”
詹淇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以什么身份去?朋友?校友?社团编外人员?
每一个都合理,但每一个关联到他身上都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出现在公寓里面,跟在天文社一群人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顾双双塞给她的,说空手去不礼貌。
来开门的是副社长,陈郁初的单身公寓还挺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东西很少,桌子上堆着药盒和体温计,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沙发上摊着一条薄毯,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合着,旁边散落着几份打印好的文献。
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不像一个病号住的地方,更像一个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铺开生活的临时住所。
天文社七八个人挤在空旷的客厅里,瞬间把安静撑成了热闹,有人放下水果有人带了粥有人问他烧退没退。
陈郁初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黑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衫,头发没有打理,刘海散落在额前,脸色很明显地白了一层,唇色偏淡,眼窝底下有青灰色的阴影,走路姿态倒是跟平时一样稳,甚至还跟副社长开了句玩笑说“你们来这么多人我冰箱里的水不够分”。
他看到人群里的詹淇时目光停了一下,非常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詹淇注意到了,因为她在那一刻正看着他,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然后他先移开了。
詹淇垂下眼睛,把苹果放在茶几上,退到人群边缘站定。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副社长催大家走说让病人休息,一群人互相推搡着出去。
詹淇也准备走,陈郁初在她经过沙发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她脚步顿住,副社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闷响,陈郁初转身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U盘,“字幕翻完了,你说要的资源也在里面。”
詹淇接过U盘,说了声谢谢,正要往门口走,就在她经过沙发旁边时,陈郁初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短暂虚脱的踉跄,导致身体往下坠了大概四五厘米。
詹淇的动作很快,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去扶住他肩膀的位置,用自己身体的重量顶住他往下掉的趋势。
这个姿势让他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她那一头黑发随着动作从肩侧滑落,发尾扫过他的手背,一股极淡的洗发水香气,干净的冷调,混着退烧药淡淡的苦涩感,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涌进她的呼吸。
他身上很烫,隔着布料依然能感觉到热辐射,发烧显然还没退干净。
她的力气其实不小,但陈郁初往下坠的体重加上她自己的重心偏移,让两个人在短暂的角力中同时失去了平衡,陈郁初往后坐进了沙发里,急坠的重心把詹淇也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被沙发边缘绊了一下。
她站稳之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出了问题,她站在他的双腿之间,他的膝盖分开着,她的大腿外侧几乎碰到他大腿内侧,而他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交叠在她的后腰窝,手指微微张开,每一根指尖都贴着她卫衣的布料,没有往下压,但也没有留任何让她后退的余地。
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他面前,他比她矮了整整一头,他看她的时候得仰起脸。
从下往上望过来的角度让陈郁初脸上那点病中的虚弱像一层被故意调淡的滤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低烧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既有某种病态的美感又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她之前在路灯下见过一次,被他及时收回去了,此刻正被发烧的边缘状态漏出了一部分,不是攻击性的,却比任何攻击都更难抵抗。
詹淇的手扶在他肩上,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他肩膀的骨骼轮廓,和那层薄T恤底下偏高的体温。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他的双手环紧了几寸,力道不大,却精确的离谱。
“陈郁初。”
“别走…”
他把额头抵在了她腹部,声音含混得近乎喃喃。
“让我充一会儿电。”
他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嘴角有一抹极淡的微笑,但没有平日的温和干净,倒更像一把包装纸被拆掉后被灯光照见的棱角。
然后他轻声补充道,“…朋友也可以这样,你连这个都不给的话,朋友就太不够意思了。”
詹淇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听过如此歪理邪说的东西。
他一个逻辑严谨到可以在辩论赛上碾压对手的人,现在环着她的腰,闭着眼睛说“朋友间的拥抱是充电”?
每一个字都是歪理,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温柔到像在念一行情诗。
她低头看着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看他垂着的睫毛和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他把整张脸埋在她卫衣时那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的,她知道他现在的力气没有平时大,只要她把膝盖往后退一步,他的手臂就会松开。
但她没有。
客厅非常安静,暖气片的闷响声停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会儿也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浅而克制,他的呼吸因为发烧而略略粗重,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分不清在胸腔里震动的频率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
她的黑发从肩前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有几缕扫到了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背上,他的手在那几缕发丝掠过的瞬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力道比之前大了半寸,然后他立刻松开了。
他把手从她后腰上撤回来,指尖在她卫衣的侧缝处拖了一小截距离,隔着布料,几乎没有触感。
他靠回沙发背上,用那只手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挡着眼睛,声音含混得近乎喃喃:“抱歉,刚才可能确实有点晕。”
詹淇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下次换个借口,”她说,转身往门口走去,黑发在她转身时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充电这种词不适合你。”
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短且低哑,像是真的被她逗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了她一声,她从门框边探回半个头,黑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他靠在沙发上,灯没开全,只有玄关那盏射灯远远地把他笼在一片柔和光线里,他隔着半间客厅的距离看着她,脸上那个笑还没散干净,声音还是哑的:“注意安全。”
詹淇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她抬手贴住自己的脸颊,她的脸上在发热。
她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回放了一遍,然后她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从她身上汲取某种他需要的东西,那个姿态没有观众意识,没有表演痕迹,只有一种他自己大概也控制不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依恋。
晚上回到宿舍,詹淇照常打开直播,继续玩《寂静岭2》。
弹幕里有人在说「随意哥今天怎么还没来」
她说“可能他也有自己的事吧”,然后操控角色走进迷雾里。
她在切回游戏画面之前扫了一眼观众列表,那个默认用户,右上角显示进入时间:三分钟前。
他来了,发着烧还来。
她在一个过拐角的时候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一句:“生病了就早点休息。”
弹幕纷纷问「主播说谁」,她没有回答。
但公屏上飘过一行字,来自那个默认ID,只有两个字。
「遵命。」
然后就在观众列表里暗掉了,干脆利落地下了线,像一只被摸了一下头就乖乖回窝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