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对赵四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她的铺子,她的伙计,她每个月翻烂账本守住的这点产业,在这座城里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粒。但有人在这粒芝麻周围布了一张网——巷口的暗哨是网,钱五是网,茶楼包间正对铺子门口的这扇窗也是网。
他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守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局。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将它和银簪放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回到苏家时已是傍晚。沈知微刚进院门,就看见正堂门口停着一顶陌生的轿子。不是官员的官轿,比官轿素些,但比寻常人家用的讲究。轿帘上绣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刘」字。不是朱家的人——朱家是苏老夫人的娘家,姓朱不姓刘。这顶轿子属于另一路人。
苏老夫人从正堂里迎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山羊胡。他朝沈知微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苏老夫人的笑意比平时更盛,眼角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过头的菊花。
“知微啊,这位是刘师爷,在府衙做了十几年的刑名师爷,专门处理家事纠纷的。刘师爷,这位就是我家儿媳。”
刘师爷微微颔首,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估一件即将经手的物什。沈知微行了礼,面上温顺如常。
“刘师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府上?”
“苏老夫人几日前托人递了一纸诉状到府衙,状告沈氏不事舅姑、私匿嫁妆、有违妇德。在下今日来,是循例核实几项事由,以便排期开堂。”
沈知微看着刘师爷,又看了一眼苏老夫人。苏老夫人站在刘师爷身后,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紧张,是得意。她终于把牌翻开了。族亲施压是前菜,温情攻势是中场,法律诉讼才是正餐。苏老夫人从三婶婆到刘师爷,从辈分压人到衙门介入,一套组合拳打了将近一个月,就是为了把她摁在公堂上,用律法的名义撬开她锁死嫁妆的那把锁。
“刘师爷辛苦了。”沈知微语气平淡,“不知师爷需要核实哪些事由?儿媳定当配合。”
刘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语气公事公办。他问了嫁妆数量、铺子经营状况、每月给苏家的银钱数额。沈知微一一作答,数字精确到每一笔账目。刘师爷一一记录下来,面上看不出任何倾向。倒是苏老夫人听到“每月给十两”时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刘师爷合上册子,“沈氏,你对婆母所控‘不事舅姑’一项,有何辩解?”
“儿媳每日晨起去正堂请安,从未间断。婆母起居饮食,儿媳虽未能事事亲力亲为,但从未有过怠慢。家中灶房采买由婆母经手,儿媳从不干涉。”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老夫人,“若有需要,儿媳可请周嬷嬷作证。”
苏老夫人的笑意僵了一瞬。周嬷嬷是苏家唯一的老仆,跟了苏家二十年。苏老夫人大概没料到沈知微敢主动提出让周嬷嬷作证——一个在苏家做了二十年饭的老仆人,她的证词在公堂上的分量,比朱家来的族亲更重。
刘师爷点了点头,合上册子,朝苏老夫人拱了拱手。“案情基本清楚,待排期开堂后,双方可各举人证物证。在下告辞。”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正堂,那顶绣着“刘”字的轿子很快消失在巷口。苏老夫人站在正堂门口,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尽,但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沈知微应对得这么冷静——没有慌张,没有求饶,没有搬出娘家来压人,只是像谈生意一样一条一条地把她的指控拆了。苏景文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站了一下,朝正堂里看了一眼,对上沈知微的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书房。
夜里,沈知微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烛火微微跳动,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刘师爷到访。苏老夫人已正式向府衙递状,指控不事舅姑、私匿嫁妆、有违妇德。
——答辩要点:每日请安从未间断。灶房采买由苏老夫人经手,可证其实际掌控苏家经济。周嬷嬷可作证。嫁妆单子及铺契齐全,按本朝律法嫁妆归妇人私有。
——待办:与周嬷嬷确认作证意愿。必要时可请赵四提供铺子经营账目,证明铺子由本人独立经营,苏家从未参与。
搁下笔,合上册子。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作响。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灯笼底下没有人,但她知道那道视线还在。也许不止一道。也许他在她家门口设的暗哨今夜多安排了一个人。
她将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冰凉的,沉甸甸的,和铺子那把钥匙一样重。他给了她一间库房,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从来不给没用的东西。银簪是她需要的低调,字条是她需要的情报。这把钥匙,一定是她接下来需要的什么东西。
她将铜钥匙和银簪一起压在枕下,吹灭蜡烛。黑暗里,窗外的风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睡。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