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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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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知微没有去铺子。她让春桃去备车,说回沈府。

春桃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这段日子她已经学会从姑娘穿什么衣裳判断今天要去哪里。鎏金步摇是去正堂,素银簪子是去铺子,石榴红褙子是回沈府。今日姑娘穿了那件石榴红褙子,簪的是那支素银梅花簪。春桃多看了一眼那支簪子,觉得姑娘最近戴它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到沈府时,沈尚书刚下朝回府。门房通传后,沈知微被引进书房。沈尚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搁下的公文。他看见女儿进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公文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他示意沈知微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但沈知微注意到他问完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大约已经判断出了她今天不是来闲话家常的。

“女儿有一件事想请教父亲。”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若有一名已嫁妇人,娘家陪嫁的铺子写在她自己名下,婆家可否通过诉讼将其夺走?”

沈尚书端起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放下茶盏,看着沈知微。这一眼很长,长到沈知微几乎以为他要追问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没有。他把情绪收在官腔后面,收了一辈子,这一点耐心他还有。

“按本朝律法,嫁妆归妇人私有,夫家不得侵占。若有争议,以嫁妆单子及铺契为凭。铺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铺子就是谁的。”他顿了顿,又道,“但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若夫家能证明该铺子在婚后由夫家出资扩建、或由夫家经营维持,则可主张部分产权。若夫家能证明该妇人有重大过错——七出之条——夫家可主张对其嫁妆的处置权。”

七出之条。沈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紧。这四个字她前世听过,是别人家休妻时用的罪名,和她没有关系。她前世虽过得苦,但从来没有被人用七出之条威胁过——因为她交出嫁妆交得足够快,苏老夫人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如今想来,前世苏老夫人心里未必没有给她安过这些罪名。早上起不来做饭就是“不事舅姑”,没生出儿子就是“无子”,偶尔在饭桌上替自己辩解一句就是“口舌”。每一条都能在七出里找到对应的位置,只是她那时太听话,听话到对方还没来得及翻出这张牌,她就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了。

今生不一样。她没有交嫁妆,没有退让,没有在每一次试探面前低头。苏老夫人被逼到了墙角,才终于翻出了七出这张最重的牌。这不是她离危险更近了一步,而是她把一条前世从未被逼到绝境的路,亲手逼到了绝境。前世她被动地走向冰湖,今生她主动地走到了公堂的门槛前。虽然都是险境,但这一次,她站着。

“父亲,”她抬起眼,“若夫家试图以七出之条为由诉讼,女方该如何应对?”

“七出之条需有实据,非一纸诉状可定。若女方能证明自身并无过失,或证明夫家指控系诬告,则诉讼自然无效。”沈尚书看着女儿,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放下茶盏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如果有人要告你,让他告。公堂上对质,证据说话。”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没有立刻起身告辞。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前世——那时苏老夫人也告过她吗?没有。她前世没有扛过第一波攻势,在新婚头一个月就把嫁妆交了出去,所以苏老夫人不需要告她。

而今生她扛住了族亲施压、温情攻势、丈夫的冷暴力,苏老夫人被逼到了墙角,只能翻出最后的底牌——律法。前世那条路她走到尽头是冰湖,今生的路她还没走到尽头,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父亲,”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女儿改日再回来看您。”

沈尚书没有起身。他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账要自己看,钱要自己管,人要自己选——但你选好的人,可以替你挡箭。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沈家就是你的盾。你爹在朝堂上坐了几十年,挡过明枪,也挡过暗箭,不差这一两支。”

沈知微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眶里那点东西就会掉下来。父亲从来不把话说满,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沈知微没有直接回苏家。她让马车绕到城南正街,在绸缎庄对面的茶楼前停下来。

茶楼名叫清茗轩,门面不大,但干净雅致。她下了马车,没有带春桃,独自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纸条上写的那个包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推开包间的门。房间里没有人。桌上搁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换过的。旁边的茶杯是空的,只摆了一只。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对着街对面她铺子的大门。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铺子的招牌、门口样布架、以及进出客人的脸。靠窗的椅子上搁着一只锦盒,和上次台阶上那只一模一样——紫檀木,巴掌大,没有任何徽记,也没有纸条。

沈知微拿起锦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放着一枚铜钥匙。钥匙是新的,齿痕锋利,显然是刚配好不久。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和赵四在铺子门缝里捡到的那张同一款纸、同一种墨。字条上只有一个字——「库」。

她握着钥匙站在窗前,望着对面铺子的大门。铺子还是原来的铺子,牌匾还是原来的牌匾,赵四正蹲在门口擦门板,钱五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一切如常。但这个人知道铺子最深处那扇连赵四都不一定能打开的门。

沈知微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是温的,入口微涩。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完了那杯茶。对面铺子里赵四擦完了门板,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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