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文启程进京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九。
黄历上说宜出行、宜迁徙,苏老夫人特意请了城东的算命先生挑的。
那先生收了二十文钱,掐着指头算了半天,给出了这个日子。
沈知微听到这个日期时什么也没说——前世苏景文也是这一天走的,算命先生也是同一个,不同的是前世她天不亮就起来替他收拾行装,把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还在包袱里塞了一包自己腌的梅子,怕他路上晕车。那包梅子后来被周嬷嬷在书房垃圾桶里发现,一颗都没动过。
初九这日天还没亮,苏家院子里便亮起了灯。
周嬷嬷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煮了一锅粥又烙了几张饼,说是给少爷路上带着吃。苏老夫人在正堂里坐镇指挥,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一会儿让春桃去检查包袱是不是系紧了,一会儿让刘嬷嬷去看看马车到了没有。整座院子都被她调度得团团转,唯独沈知微安安静静站在回廊里,看着这一切。
苏景文从书房出来时换了一身出远门的行头——崭新的藏青直裰,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那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看见沈知微站在回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今日天冷,你不用送太远。”
“送夫君到城门口。”沈知微说。
苏景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大约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一个贤惠的妻子本就该送夫君到城门口,这是本分,不是情分。
马车在巷口等着,比平日那辆青帷车宽敞些,是苏老夫人特意多花了一两银子雇的,说不能让少爷在进京的路上受委屈。苏景文上了车,沈知微坐在他对面。苏老夫人站在巷口挥着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路上小心别着凉”“考完了早些回来过年”。苏景文一一点头应下,语气温和,像一个孝顺的儿子该做的那样。
马车缓缓驶出清水巷,穿过城南正街,往城门方向去。车厢里安静了一路,苏景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快到城门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知微头上的素银簪子上。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母亲就拜托你了。”他说,语气平淡。
“夫君放心。”
苏景文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观察,不是试探,不是文会之前那种收买,也不是文会之后那种冷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他在努力辨认一个他以为很熟悉、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的人。也许他想问她什么——那支银簪是谁送的,你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但他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他大概已经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温顺得体、问一句答一句的妻子,早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苏景文提着包袱下了车,和另外几个同样进京赶考的学子会合。其中一个是文会上见过的青衫书生,远远朝沈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苏景文没有回头。他走在几个同窗中间,步伐轻快,背影挺拔,像一株被春风灌满的竹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片冬日的土壤,去更广阔的天地里扎根。
沈知微站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城门很高,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把门洞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几个书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几个点,然后不见了。
前世她站在这里哭了,怕他路上吃苦,怕他考不上,怕他考上了就不再需要她。她的每一个怕后来都应验了,只是最后的结果比她怕的更冷。如今她站在这座城门下,心里没有任何怕,也没有任何期待。苏景文走了,苏家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和苏老夫人。战场变小了,对手变少了,每一步都更清晰了。
苏景文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时,她心里没有前世的不舍,只有一种被拿掉了一层束缚的松快。
回到苏家时,苏老夫人正坐在正堂里喝茶。她看见沈知微进门,放下茶盏,招呼她坐下。
“景文走了?”
“出城了。和几个同窗一道,路上有个照应。”沈知微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