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出来,沈知微没有直接离开铺子。她走到柜台前,翻了翻账本,问了赵四几句近日的生意。
钱五还在货架前整理布匹,这回他在排一摞素色的缎子,按质地粗细从粗到细排了一遍,手底下的动作依旧是那种近乎刻意的秩序感。
“钱五。”她忽然开口。
钱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微微低头。“东家。”
“你在城东布庄做了三年,怎么忽然不做了?”
“铺子关了。东家欠了债,跑了。”钱五答得简短,声音平稳。他说的是真话——城东确实有一家布庄上个月关了门,东家也确实欠了债,这些都是赵四查证过的。但一个在东家跑路后需要重新找活路的伙计,不会在整理货架时下意识地把布匹排成渐变色。
贫民窟里出来的人,不会被训练出这种秩序感。
“知道了。”沈知微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她不需要拆穿他。他留在这里,对她来说利大于弊。他不会派一个没用的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除了整理货架,一定还有别的本事。
她要做的不是赶走他,是在他不知不觉中给他安排一个观察者,让他的每一步都落在她眼里。赵四不能同时做所有事,但赵四可以替她做一件事——在铺子里挑一个不起眼的小伙计,不用多聪明,不用多能干,只要眼睛好用、嘴巴够严,就够了。
回到苏家时,天色尚早。沈知微刚进院门,就看见刘嬷嬷在回廊里站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沈知微走过去,刘嬷嬷没有开口,只是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姑娘,今儿下午,老夫人带回来一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脸。只看见背影——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走路很稳,不像普通百姓,倒像衙门里办事的人。”
沈知微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远远望了一眼正堂。正堂的门半敞着,苏老夫人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的声音很低,隔着半个院子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
“他们在说什么?”
“老奴没敢靠太近。只听清了一句——‘按章程办就行’。”
按章程办就行。这不是在商量,是在下指令。刘嬷嬷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姑娘,那个人走后,老夫人一个人在正堂里坐了很久。没喝茶,没吃东西,就是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像是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等了很久的事。苏老夫人从三婶婆来访开始,就在等什么。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件事,或者一个时机。那封信——刘嬷嬷从钱家婆子那里听到的那封信——也许就是这件事的起点。
苏老夫人拿着那封信,找了人,那人告诉她“按章程办就行”。什么是章程?谁定的章程?是针对铺子的,还是针对她本人的?如果是针对嫁妆归属的诉讼,那就意味着苏老夫人已经找到了某种法律上的依据,足以让她在公堂上站得住脚。如果是针对她本人的指控,那就更危险了——能够让衙门的人用“章程”来处理的,一定不是小事。
夜里,沈知微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今夜那道视线又出现了——后脖颈那根极细的针又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痛,是凉。但不是从前那种安静的、让她心安的凉。是一种带着某种讯息的凉,像是有人在用目光告诉她:时间不多了。
她靠在床头,将字条从袖中取出来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茶楼,包间,没有署名。明天她会去。但在去之前,她要先办另一件事——去沈府,跟父亲确认一件事。
关于苏老夫人手里那封信可能和什么有关,关于“按章程办”的“章程”到底是什么。前世这场官司没有打起来——因为她前世这时候已经把嫁妆全交出去了,苏老夫人不需要告她。今生不一样。她把嫁妆攥在手里,苏老夫人被逼到了墙角,所有前世没有用上的手段,这一世都会一一登场。
她将字条折好,压在枕下。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簪尾那朵极细的梅花——冰凉的,但让她安心。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