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访客
清晨,春桃推门进来时,沈知微正将那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姑娘,”春桃将热水搁在架子上,压低声音,“今儿天没亮,奴婢看见巷口有个人。”
沈知微的手停在簪子上。春桃平时说话爽利,很少这样压着嗓子。“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穿得挺干净,像是谁家的管事。他在巷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也不敲门,也不走,就是看。后来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出来买菜,他就走了。”春桃说到这里,拧帕子的手停了一下,“奴婢觉得,他跟上次那个后生不一样——那个后生是蹲着等,这个是走着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知微将簪子插好,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春桃观察得很细,蹲着等和走着看,确实不一样。蹲着等是盯人,走着看是踩点。前者盯着她的行踪,后者摸苏家的外围。苏老夫人的网正在往外扩。
“这几天你也留意着些。不拘巷口还是后门,但凡看见生面孔,都记下来。”
春桃应了一声,将帕子递过来。
早饭后,苏老夫人难得主动邀沈知微去正堂喝茶。
“知微啊,今儿天冷,陪娘坐坐。”她的语气比平日更和善,脸上的笑意也更真了几分,像一个真正想跟儿媳亲近的好婆母。
沈知微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接过周嬷嬷斟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她注意到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都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苏老夫人从来不在非节非年的日子摆点心——她的管家之道是能省则省。今日忽然大方起来,必有下文。
果然,茶还没凉,苏老夫人便开了口。
“知微啊,前些日子你三婶婆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她年纪大了,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沈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先道歉,再铺垫。苏老夫人学会了新招——硬的不行,来软的。但她学得还不够精。一个真正想和解的人,不会在道歉的同时把责任推给“她年纪大了嘴碎”。这话表面是替三婶婆道歉,实际上是在暗示:三婶婆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母亲多虑了,三婶婆是长辈,说什么都是为儿媳好。”沈知微放下茶盏,笑了笑。
苏老夫人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说起来,有件事娘一直想跟你说。景文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爹,我一个寡母拉扯他长大,实在不容易。这些年全靠你公公留下的几亩薄田和这间老宅撑着,勉强度日。外人看着觉得苏家体面,其实里子早就空了。”
她说到这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泪,但动作到位。
“景文是个有志气的,读书用功,先生也夸他有天分。明年春闱若是能中,咱们苏家就能翻身了。只是这进京赶考,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娘不是想管你要钱,娘只是替景文愁——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怕你以为他图你的嫁妆。可他心里是记挂你的。昨儿他还跟我说,等中了进士,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不让你白嫁进苏家受苦。”
沈知微端着茶盏,听着。前面是动之以情——寡母养儿的辛酸。中间是晓之以理——进京赶考确实需要钱。后面是诱之以利——诰命夫人的空头支票。连苏景文的“不好意思开口”都被拿来当了道具——不是他要钱,是他太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不好意思要,所以你更应该主动给。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会感动得掏出银子。如今她只觉得这套话术和三婶婆的“名声绑架”异曲同工,只是把族亲的道德审判换成了婆母的温情攻势。苏老夫人在三婶婆失败之后,迅速调整了策略——她发现沈知微不怕道德审判,但也许扛不住以情动人。
“母亲说的是。”沈知微放下茶盏,语气温顺,“景文进京赶考是大事,儿媳自然放在心上。之前儿媳跟母亲商量过,铺子每月匀出十两银子,专做景文进京的盘缠。这笔钱一直在攒,不会动的。”
苏老夫人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十两。上次在正堂被一套术语堵回来,这次又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放下帕子,看了沈知微一眼。这一眼很快,但沈知微捕捉到了其中的成分——不是愤怒,是评估。在评估这个软硬不吃的媳妇,到底需要什么招数才能拿下。她发现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下一步会是什么?硬的搬救兵,软的搬什么?软的,就该搬她最亲近的人了。
午后,铺子里的氛围忽然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