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婆在苏家住了三日,第四日一早便告辞了。
临走时她拉着苏老夫人的手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压得极低,沈知微隔着半个院子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不好对付”“再想别的法子”。苏老夫人送走三婶婆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像霜打过的菜叶子,表面还支棱着,底下已经蔫了。
沈知微没有多看,转身回了房。她并不意外三婶婆的迅速撤离。那日在正堂,她搬出沈尚书的名字时,三婶婆端茶的手就已经暴露了她的底牌——她不是不怕沈家,只是被苏老夫人请来时,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刚出阁的、没了娘家撑腰就六神无主的小媳妇。发现不是之后,她撤得比来时更快。
这就是族亲施压的弱点——来帮忙的人终究要回自己家。而沈知微每天都在这座院子里,哪儿也不去。
三婶婆走后没几日,霜降了。
这是今冬第一场霜。清晨推开窗,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东方渗出来,把霜色衬得更冷。空气干涩而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
沈知微站在窗前多看了一眼。她喜欢霜。霜不是雪,没有雪那么铺张,来得安静去得也快,太阳一照便化了,化得干干净净,连一道水痕都不留。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出神,赶忙把一件厚外裳披在她肩上。
“姑娘,今儿冷得厉害,多穿些。灶上煮了姜汤,一会儿奴婢给您端一碗来。”
“先去铺子。”沈知微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声音从帕子底下透出来,有些闷,“今日有几件事要办。”
春桃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她渐渐学会了一件事——姑娘说“去铺子”的时候,脸色总是比平时更沉静些。不是在苏家正堂里端着茶盏笑的那种沉静,是那种即将做什么事之前的、不动声色的沉静。
绸缎庄开门不久,赵四正蹲在门口擦门板。今日天冷,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几家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无精打采地晃。赵四看见沈知微远远走来,放下抹布迎上去。
“东家今儿来得早。”
沈知微点点头,进了铺子,没有翻账本,也没有去库房,而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示意赵四把门半掩上。
“赵四,”她开了口,声音不高,“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赵四见东家这般郑重,立刻收敛了平日里那副随意的神气,站直了些。
“东家尽管吩咐。”
“你替我去街面上打听一个人。”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赵四面前。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极简的印记——一朵五瓣的小花,针尖大小,和她簪尾那朵梅花一模一样。
“这个印记,你见过吗?”
赵四接过纸仔细看了片刻,摇摇头。“小的没见过。这花太小了,不是寻常铺子里能打出来的手艺。东家,这是……”
“你不用问这是什么。”沈知微将纸收回来,凑到旁边的烛火上点燃,看着纸角一点一点卷起、变黑、化为灰烬,“你只帮我做一件事——去城里几家有名的银楼打听,有没有哪个师傅做过这种极细的刻花。不要说是谁要打听,只说是有客人想定制这种手艺,问师傅能不能接。”
赵四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说,也没有问这朵小花意味着什么。跟了沈知微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东家不说的事,不问比问更聪明。
“小的明白了。城里有名的银楼就那么四五家,小的挨个去问,不出三日就能给您回话。”
“不急。”沈知微站起身,“慢慢问,不要引人注意。另外,这段时间铺子里如果有生面孔来打听事,不管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赵四应了一声。沈知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赵四,你跟我也有段日子了。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东家请说。”
“这间铺子,如果往后不再只做绸缎生意,你觉得还能做什么?”
赵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料之中。他想了想,答道:“小的见识浅,说不好。只是觉得……咱们铺子地段好,城南正街上,对面就是府衙,来往的都是体面人。如果只卖绸缎,赚是能赚,但做不大。若是能搭着做些别的——比如成衣,或者从南边进些新巧的绣品、帕子、荷包之类的细货——兴许能更好些。不过这都是小的瞎琢磨,东家别当真。”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赵四说这番话时,没有拍胸脯,没有急着表忠心,措辞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自谦——“见识浅”“瞎琢磨”“别当真”。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地段、客源、品类、扩张方向。一个只会站柜台的伙计,不会想到这些。一个只想混日子的伙计,更不会。
她忽然想起前世沈家账房里那个老季掌柜。季掌柜在沈家做了二十年账目,父亲最信得过他。她出嫁前,季掌柜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大小姐,做生意不难,难的是找到能用的人。人找对了,躺着都能赢;人找错了,跪着也赢不了。”那时她没听懂。如今她懂了。
赵四是不是那个“能用的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你这些想法,是最近才有的,还是以前就有了?”她问。
赵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就有。只是从前东家不管铺子,小的一个伙计,想了也没用。”
沈知微没有说话。从前东家不管铺子——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前世苏老夫人把铺子转手卖了,根本没给赵四任何施展的余地。他在一个看不见东家的铺子里做了那么久,既没有偷奸耍滑,也没有另谋高就,只是把那些想法压在肚子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然后她来了。他没有急着表现,只是照常干活、照常回话、照常在她对账时恭敬地站在一旁,直到她开口问他的看法,他才把这些攒了许久的想法端出来。没有一句邀功,没有一个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