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到的时候,赵四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神色如常。但铺子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货架上的布匹。动作利落,背脊挺直,不像普通伙计那样松松垮垮。
“东家,”赵四迎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这是新来的伙计,姓钱,叫钱五。之前在城东一家布庄做过三年,上月那家铺子关了,托人寻活路找到小的这里。小的让他先试几天工。”
钱五转过身来,给沈知微行了个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整理货架。他手底下没停,将方才被客人翻乱的几匹缎子重新码齐。先是按颜色深浅排了一遍,深的在左,浅的在右,过渡得整整齐齐,连旁边两匹原本没动过的也顺手调了位置,让整排货架的色调从藏青一路渐变成月白。不是伙计偷懒时那种敷衍的码放,倒像是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一架子布匹呈现出某种秩序——一种近乎刻意的、训练有素的秩序。
沈知微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你招的人,你自己看着用。”她对赵四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钱五。她走到柜台前翻了翻账本,又问了几句近日的生意。赵四一一答了,说到银楼的事时,他下意识往钱五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东家,您让打听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钱五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货架,距离不算近,但铺子里安静,难保他听不见。“出去说。”
两人出了铺子,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赵四将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把城里五家银楼都跑遍了,没人承认做过这活。最后是城北那家老银楼的一个老师傅,关了门才肯说几句——他说这种极细的梅花刻花,不是寻常铺子能做的。全京城能做出这手艺的,不出三个人。”
沈知微看着赵四,等他说下去。
“其中一个早就歇手不做了,另一个前年病故了。”赵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后那个,手艺最精,多年前被召进宫里的造办处,专门给贵人们做首饰,早就不接外单了。不过那老师傅说,最近好像有人见过这位老匠人在城东一带露过面——也可能是他的徒弟,接没接活就不知道了。”
宫里的匠人,私下接活,只做了一支素银簪子。
“赵四,”沈知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再往下查了。”
赵四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点点头,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回了铺子。沈知微站在梧桐树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面颊。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簪尾那朵极细的梅花。不出三个人。一个歇手,一个病故,最后一个在宫里。能请动宫里匠人私下做一支素银簪子的人,全京城也没有几个。他没有用宸王府的印,没有留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只是让一个已经不为世人做首饰的老匠人,为她打了一支最不起眼的银簪。
她将簪子往里推了半分,簪尾的梅花没入发髻。
夜里,沈知微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院墙外面没有车马声,也没有脚步声。今夜安静得几乎有些刻意。自从她重生以来,每个夜晚都有那道视线在暗处陪着她——是监视还是守护,她至今无法确定,但它的存在已经成了某种习惯。今夜它忽然不在了,像一堵常年倚靠的墙忽然被抽走。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簪子的簪尾。梅花刻得太细,指腹只能感觉到极微弱的凹凸,像盲人读字。
春桃白日里的话在耳边回响——那个年轻伙计蹲守的位置换了,从后门对面挪到了巷口拐角,不再盯着灶房,而是盯着整条巷子的出入口。这意味着他的任务也在变化:从盯着她一个人,变成了盯着所有进出苏家的人。他也在观察苏老夫人的动向。他不是敌人。
还有钱五。一个在布庄做过三年的伙计,不巴结新东家,低调寡言,但干活利落,还知道怎么把一架子布匹排成渐变色。这不是普通伙计的本能,是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事物呈现出秩序,而这种训练已经深入肌肉记忆,改不掉了。无论他是谁的人,他已经在她的铺子里扎下了一根暗桩。
她需要一个反制手段——一个能盯住钱五的人,在铺子内部,不声张、不打草惊蛇。赵四可以,但她不能让赵四一个人扛所有的风险。他已经在帮她打听银楼的线索,又在帮她管账。再让他盯人,他的精力会被扯散。得是铺子里本来就有的人——比如那个年纪最小的伙计,看着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最适合做这双眼睛。
她将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几圈,决定明天找赵四单独说。人选定好了,但话术得斟酌——不能让赵四觉得她在防他,也不能让那个小活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窗纸上划过。她翻了个身,将那支银簪压在枕下,闭上了眼睛。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