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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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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没有让赵四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以后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她推开铺子的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不要等别人问你,你才说。”

赵四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息。然后他低头应了一声:“是,东家。”

声音不大,但很稳。

回到苏家时已是午后。沈知微刚进院门,就看见周嬷嬷在回廊里等她,脸色有些不对劲。

“少夫人,老夫人今儿一上午都在正堂里坐着,哪儿也没去,也没说什么话。就是……就是一直盯着门口看。”周嬷嬷压低声音,说到“盯着门口看”时,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又迅速转回来,眼角的皱纹里夹着一丝不安,“老奴觉得,有点像上回三婶婆来之前那几天。”

沈知微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偏过头,透过回廊的镂花窗,远远望了一眼正堂。正堂的门半敞着,苏老夫人果然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她不是在做任何事——不是在绣花,不是在翻账本,不是在吩咐丫鬟做事。她只是坐着,脸朝向院门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洞口等猎物露头的猫。

这个画面让沈知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原本判断三婶婆是苏老夫人的底牌,打完这张牌,苏老夫人应该消停一阵。但现在看来,三婶婆的到访不是结束,而是序曲。苏老夫人在三婶婆走后并没有消沉——她在复盘,在重新估量这个新媳妇的底线,在等待下一轮攻势的时机。

“知道了。”沈知微收回目光,对周嬷嬷点了点头,“多谢嬷嬷。”

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到灶房,从后门进了院子。刘嬷嬷正在灶房里看着周嬷嬷炖汤,见她从后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姑娘,老奴有几句话。”

沈知微示意春桃在灶房门口守着,自己和刘嬷嬷走到灶台旁边。

“今儿上午,老奴去城西送了些旧衣裳给钱家婆子,顺便又聊了几句。钱家婆子说,苏老夫人前天让人带了口信过去,让她下月初一不要出门,说是有事要找她。”

“什么事?”

“钱家婆子也不知道。只说苏老夫人每次让她在家里等着,都是带人来。上上次是朱家的一个年轻男人,上次是那个不说话的白净后生。这回不知道带谁。”

沈知微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日光稀薄地洒在院墙上,把枯枝的影子投成一张破碎的网。

每次都是带人来。朱家的人、那个沉默寡言的白净后生、接下来还会有谁?苏老夫人不是在休息,是在集结兵力。三婶婆只是第一波——族亲里的女性长辈,用辈分和名声压她,被她用沈家的门楣顶了回去。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女性长辈了。可能是朱家能做主的嫡长子,可能是族里掌权的族长,可能是能直接对沈家施加压力的什么人。甚至可能不是朱家的人——是苏景文在书院结交的同年、座师,是苏老夫人通过茶楼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搭上的别的什么势力。

“姑娘,”刘嬷嬷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苏老夫人这是要把姑娘往绝路上逼。姑娘可想好了怎么应对?”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墙上那张破碎的影子网,目光沉静。

前世她也面对过这张网——只不过那时候她看不清,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以为婆婆只是脾气古怪,以为丈夫只是性子冷淡。她到死都不知道,网是早就织好的,从她嫁进苏家的第一天起,每一根丝都有人牵。

如今她看清了。每一根丝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牵着谁、被谁牵着,她一笔一笔都记在小册子上。还不够。记下来只是第一步。她需要让这些丝反向缠绕——让苏老夫人每一次施压都在自己身上留下可供反击的破绽,让苏景文每一次表演都在她账本上多添一笔证据。等网织到最密的那一天,她会反过来收网。

傍晚,春桃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姑娘,赵四让小伙计送话来了。说今儿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穿得挺体面,挑了好几匹缎子,问了价钱也没还。付银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们东家最近挺忙的,好些日子没见她来铺子了。’”

“年轻姑娘?”

“是。赵四说她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不像来找茬的。但她没留名字,买了缎子就走了。”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笔。年轻姑娘,体面,知道她是铺子东家,还知道她最近没怎么去铺子——这至少说明两件事:这人认识她,并且对她最近的行踪有所关注。不是敌人——敌人不会在铺子里花钱买缎子。也不是普通路人——普通人不会特意提一句“你们东家最近挺忙的”。

这个信息暂时无法锁定任何人,但沈知微没有把它轻易归类为“无意义的日常”。她把这条写进了小册子,在旁边注了一行字:留名与否,下次若再来,让赵四问姓氏。

写完这一行,她搁下笔,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册子放进妆匣底层,压在父亲那封信旁边。锦盒也在那里,盒盖紧闭。她握着那支素银簪子,没有戴,只是收进袖中。簪尾的梅花被体温焐热了,不再是冰凉的。

入夜之后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作响。沈知微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她抬手护住火苗,等风过去才松开。巷口那盏灯笼还没灭,光晕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一个在暗处睁着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窗。铜锁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今夜格外冷。她知道那道视线还在——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就是后脖颈那根极细的针又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痛,是凉。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窗前,直到双脚被地砖的凉意浸透,才脱了鞋躺回床上。

她握着那支银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簪尾的梅花被掌心焐得温热,像一枚刚从胸口摘下来的纽扣,还带着体温。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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