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多虑了。”沈知微笑了笑,“铺子里有赵四盯着,账目有刘嬷嬷帮衬,儿媳还忙得过来。夫君安心备考便是,进京赶考的事要紧。”
苏景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老夫人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直到沈知微起身离席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知微啊,后天你母亲的寿辰,娘想了想,咱们苏家不能失了礼数。除了你备的那些,娘再加一盒燕窝。是你公公在世时一个老朋友送的,搁了好些年,舍不得吃。你带回去给亲家母尝尝。”
沈知微回过头,看着苏老夫人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慈祥笑容。燕窝,放了“好些年”,舍不得吃。前世她听到这种话会感动,如今她只听到三个字: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花钱买。
“母亲费心了。”沈知微笑着说,“儿媳替母亲谢过母亲。”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这句话绕了一圈,谢的不是她,是她替母亲谢她。但字面上完全挑不出毛病,沈知微的表情也真挚得无可挑剔。苏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早些歇息。
夜里,刘嬷嬷端着一碟糕点进了屋子。春桃照例去门口守着。
“姑娘,”刘嬷嬷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奴今日去了一趟城西那处小院。”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头。
“那户姓钱的人家,租了苏家的院子已经三年。老奴跟钱家的婆子聊了一会儿,套出几件事。”刘嬷嬷顿了顿,“第一,每月的租钱不是二两,是五两。苏老夫人跟周嬷嬷说的二两,是她自己吞了三两。第二,钱家婆子说,苏老夫人每三个月来收一次租,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年轻男人。钱家婆子以为是苏家的亲戚,但老奴听着描述,不像。”
“什么样的年轻男人?”
“二十来岁,白净,穿得不像庄稼人,也不像读书人。钱家婆子说他每次来都不进屋,就在院门口站着,等苏老夫人收完钱一起走。有次钱家婆子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的时候鞠了个躬,动作很规矩,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不说话,每次来都不说话。”
沈知微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二十来岁,白净,规矩,不说话。她把这几条和春桃说的那个在后门蹲着的伙计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年龄对得上,行为模式也相似。但春桃说那人穿着普通,不像钱家婆子描述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也许他本就是苏老夫人的人,也许不是。也许是同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握在手里。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刘嬷嬷走后,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本小册子翻开到墨点那一页。她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宸王。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任何确凿的信息。只有风雪尽头的那道黑影,只有巷口那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只有灶房窗外那道沉默的视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苏老夫人的人,不是永宁公主的人,而是一个和她有某种未知联系的人。
但宸王这个封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前世她只是后宅妇人,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这等身份的人,和她一个内宅女子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这个猜测若被旁人知晓,怕是会笑话她异想天开。她前世从未留意过这个人,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如果曾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的话。
她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冒失了。这一笔不该落。
但她没有划掉它。只是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了册子。
窗外又起了风。今夜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她躺在黑暗里,没有闭上眼睛。那道视线今晚没有出现。但它还会回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就是她母亲的寿辰,就是她需要走出苏家大门、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的那一天。
次日一早,苏家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沈知微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放着一只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没有任何徽记,也没有纸条。春桃先一步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姑娘,”春桃把盒子递过来,“这……这是谁放的?”
沈知微接过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搁着一支素银簪子。不是鎏金嵌珠的那种张扬,是最素净、最简单、最不起眼的那种银簪。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针尖大小,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沈知微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微收紧。
这不是苏家的东西。苏家拿不出这样的手艺,也舍不得送这样的东西。这不是永宁公主的警告——公主不会送素银簪子。
这东西是另外一个人送的。一个知道她每天戴鎏金步摇太扎眼、知道她需要更低调的首饰、知道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的人。前世母亲给她打的第一支簪子,簪尾就刻了一朵梅花。那支簪子后来被苏老夫人拿去熔了,换了一对银镯子。
她握着簪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巷口。巷口空无一人。那个人来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就走了。
她将那支银簪插进发髻,转身回了房。
鎏金步摇搁在妆匣上,没有戴。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