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日,天没亮沈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黑暗里,望着看不见的帐顶,听远处梆子敲过五下。寅时末,卯时初,正是冬夜最沉的那一段。春桃还没起,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那支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今日是母亲寿辰。前世她带了两盒点心、一匹粗布回去,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那顿饭之后不到半年,母亲就病倒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知微坐起身,将银簪插进发髻。今日不戴鎏金步摇,那支张扬的金器搁在妆匣上,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春桃推门进来时,沈知微已经梳妆完毕。石榴红的褙子,月白的百褶裙,配那支素银簪子——不算素净,也不算张扬,恰恰好是一个回娘家贺寿的新妇该有的体面。
“姑娘今儿真好看。”春桃围着她转了一圈,“夫人见了准高兴。”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最后端详了一眼。镜中人的目光沉静而冷淡,唇角微微抿着。她伸手将那支银簪往里推了半分,簪尾的梅花没入发髻,只露出一点素银的光泽。
正堂里,苏老夫人已经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是压箱底的体面衣裳,料子不错但款式旧了。她看见沈知微这一身装扮,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片刻——那支素银簪子不是鎏金步摇,不是羊脂白玉镯,是件没见过的东西。
“知微今儿戴的簪子倒是素净。”苏老夫人笑吟吟地说,“年轻媳妇,怎么不爱戴金器了?”
“回母亲,今日是家母寿辰,儿媳想着素净些好,免得抢了寿星的风头。”沈知微答得滴水不漏。
苏老夫人没再追问,只是多看了那支银簪一眼,便转身吩咐周嬷嬷将备好的寿礼搬上马车。
马车是苏家雇的,还是那辆半旧不新的青帷车。苏景文难得换了一身体面衣裳,靛蓝直裰,袖口绣着暗纹,是前世他中状元后常穿的那套——只是如今还没中,提前穿上了。他扶着沈知微上车,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岳母寿辰,我备了一幅字。”他上了车,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裱好的卷轴,“墨竹图,裱的素绫。”
沈知微接过卷轴,打开看了一眼。是那幅墨竹。装裱得精致,用的是最素的绫子,轴头是竹木的。她想起前世母亲收到苏景文字画时的高兴模样——逢人就夸女婿有才学,把那幅字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母亲去世后,父亲让人把字画取下来收进了库房。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直到很久以后才隐约明白——也许父亲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这幅字的每一笔都是体面,没有一笔是真心。
“夫君费心了。”她将卷轴重新系好,搁在一旁。
苏景文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停,大约是注意到了那支陌生的银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沈知微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马车从清水巷拐出来,穿过城南正街,路过她自己的绸缎庄门口。铺子还关着门,匾额上“沈记”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金色。她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沈府今日张灯结彩。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沈尚书在朝中做了大半辈子官,虽不是结党营私之人,但同僚故旧、门生弟子来贺个寿,也是应有之义。
沈知微下了马车,门口的仆从认出她,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苏景文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幅墨竹图,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夫人正在正堂与几位女眷说话,听见通传说“大小姐回来了”,立刻放下茶盏迎了出来。
“知微!”沈夫人今日穿了件藏青色团花褙子,鬓边簪了一朵绒花,气色比上次回门时好了许多。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停,注意到那支素银簪子。
“这支簪子……”沈夫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簪尾,“倒是精巧。”
“朋友送的。”沈知微说完才觉得这三个字有些不妥——她连送簪子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叫朋友。但话已出口,便不再补。
沈夫人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苏景文上前行礼,将墨竹图呈上。“小婿拙作,不成敬意,恭祝岳母大人福寿安康。”
话说得得体,姿态也谦逊。旁边几位女眷纷纷夸赞沈家的姑爷有才学、懂礼数。沈夫人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笑着道了谢,递给身后的丫鬟收好。
沈知微注意到母亲展开卷轴时,目光只在画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不是不喜欢,是见过太多。沈府正堂挂的字画,随便挑一幅出来都是名家手笔。苏景文这笔馆阁体,在考卷上能让考官眼前一亮,但在沈夫人眼里,不过是晚辈的习作。她夸的不是字画,是体面。
“进去坐吧,你父亲在书房,一会儿就过来。”沈夫人拉着沈知微的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瘦了。”
沈知微看着母亲,喉头微微发紧。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每次见面都说她瘦了。她那时觉得母亲啰嗦,如今才懂——母亲说她瘦了,不是嫌她瘦,是心疼。心疼她瘦了,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次见面都说这一句话,说完之后往她碗里夹菜。
午宴摆在沈府正堂,一共三桌。男宾一桌,女眷一桌,晚辈一桌。沈尚书从书房出来,和几位同僚寒暄了几句,在主位上坐下。他看见沈知微,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苏景文被安排在男宾那一桌,坐在末席。他端着酒杯,听几位朝中官员谈论时局,时而点头附和,时而插一两句得体的见解。沈知微隔着一桌望了他一眼——他笑得温和,姿态谦逊,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站在戏台上的伶人,念白、身段、走位,全都卡在板眼上。只是下了戏台,卸了妆,那张脸上便什么也不剩了。
“知微,”沈夫人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多吃些。”
沈知微低下头,将排骨送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是母亲小厨房的独门手艺。前世她出嫁后,每次回娘家,母亲都会让厨房做这道菜。后来母亲病重,她赶回沈府时,厨房的灶台已经冷了好些天。她站在空荡荡的灶房里,闻不到糖醋味,只闻到灰尘和药渣混在一起的酸苦。
“娘,”她放下筷子,“女儿敬您一杯。”
她端起面前的桂花酿,声音很轻:“愿母亲身体康健,岁岁年年。”
沈夫人看着她,端起酒杯,眼眶微红。母女俩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桂花酿是甜的,入喉之后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宴至中途,沈尚书忽然开口叫了苏景文一声。“景文,明年春闱准备得如何?”
苏景文放下酒杯,恭敬道:“回岳父大人,小婿每日在书房温习,不敢懈怠。”
“嗯。”沈尚书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又开口,“进京赶考的盘缠、住处、人情打点,可都有着落了?”
苏景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正在筹备。”
沈尚书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难处就说。沈家的门朝哪边开,你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