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烧掉那封信的次日,苏老夫人破天荒地没有在早饭时挑刺。
她坐在八仙桌右侧,安静地喝完一碗稀粥,连咸菜都比平时少夹了两筷子。苏景文依旧坐在左侧啃馒头,眼皮都没抬。沈知微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余光从碗沿上方掠过苏老夫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是比平时更沉,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沈知微放下碗。苏老夫人在等什么——不是等时机,是等消息。人在等待的时候总会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因为注意力被那条尚未抵达的消息分走了。
出了门,春桃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小声开口。
“姑娘,您有没有觉得,老夫人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太安静了。平时总要念叨几句,今天一句话都没多说。”
沈知微脚步不停。春桃都能察觉到的异常,说明苏老夫人的反常已经到了藏不住的程度。一个人在博弈中突然安静,通常不是退让,是在重新布局。上一局她从嫁妆入手被一套术语怼了回去,这一局不会再从钱入手——她会换一个自己擅长的战场。人情,世故,名声。
“春桃。”沈知微在铺子门口停下来,“这几天多留意苏家周围的动静。不是院子里,是院墙外面。”
春桃点点头,记下了。
绸缎庄今天的生意比平时清淡。赵四在柜台上翻账本,见沈知微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东家,昨日那人走后,小的让伙计去附近几条街打听了一下。”赵四压低声音,“隔壁茶楼的跑堂说,这人不是第一次来。前几日也来过一次,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咱们铺子门口。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看着。”
“还打听到什么?”
“跑堂说,那人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子,问了一句——‘你们对面这家铺子的东家,是哪个府上的小姐?’跑堂说只知道是沈记的东家,别的不知道。那人没再问,放下银子就走了。”
沈知微听完,沉默了一息。这个人不是苏老夫人派来的——苏老夫人不需要花银子跟跑堂打听她的来历。只有一种人会这样打听:不是本地人,或者不熟悉京城世家圈层,但又有某种理由需要了解她。
“赵四,下次再看见这个人,不要声张,找个小伙计悄悄跟着,看他去什么地方。”
赵四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东家,还有件事。今早有个客人来买缎子,挑了一匹最贵的云锦,付了全款,没还价。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让送到城东一个宅子里。小的让伙计去送,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宅子是空的,门口贴了封条,像是被官府查封了。”
空的宅子。封条。付全款买最贵的云锦,留一个没人接收的地址。
这不是买缎子,是留印记。
“那匹云锦留着,不要卖。下次那人再来,一概说东家不在,什么都不知道。”
傍晚回到苏家,沈知微刚进门就看见春桃站在回廊拐角朝她使眼色。沈知微走过去,春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姑娘,今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两个人。不是一起的,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巷子。一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另一个在苏家后门对面蹲着抽了半袋烟,等周嬷嬷出来买菜的时候才走。”
“长什么样?”
“巷口那个跟赵四说的差不多,三十来岁,穿得体面。后门那个不一样——年轻,二十出头,穿得普通,像是伙计打扮。但他蹲的那个位置很讲究,正好能看见后门和灶房的窗户。”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在灶房窗外感知到的那道视线。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盯苏家,而且不止一方。
“刘嬷嬷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嬷嬷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沈知微点点头,先回了房。
晚膳时,苏景文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
“听说你那铺子生意不错。”他夹了一块咸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还行。”沈知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铺子里的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苏景文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若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照应一二。左右我每日在书房读书,闲着也是闲着。”
话说得体贴。但沈知微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擦嘴角的动作慢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妆匣上。那支鎏金步摇正好搁在妆匣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