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的事,很快传到了苏老夫人耳朵里。
苏家就这么大,灶房里说句话正堂都能听见。周嬷嬷每日买菜来回走那条巷子,赵四送货上门时在门口喊一声“东家”,隔着一道墙便是苏老夫人的屋子。消息自己长了腿,不需要人特意递。
第三日一早,沈知微去正堂请安,刚坐下,苏老夫人便笑吟吟地开了口。
“知微啊,娘听说你那铺子生意不错?上个月净赚了有八十两?”
沈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抬眼看向苏老夫人。
“母亲消息真灵通。”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讽。苏老夫人的笑意顿了顿,大约在掂量这话里有没有刺。掂量了一息,没掂量出来,便继续往下说。
“娘不是要管你的铺子。只是想着,景文进京赶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这路上的盘缠、京城的住处、拜座师的贽礼,样样都要银子。你是个懂事的,自然知道轻重。铺子赚了钱,总不会只想着自己,不顾景文的前程吧?”
话说得比上次更直。上次还只是“借嫁妆”,这次连“借”字都省了,直接问她要。
沈知微看着苏老夫人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极淡的画面。
——那是苏景文进京前夜,苏老夫人把她叫到房里,递过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单子,每一项开销后面都标着数目,加起来将近五百两。她补了三百两,还多给了五十两,说让景文在路上吃好一些。后来苏景文穿着她花钱做的衣裳,去赴了永宁公主的宴。
画面一闪便碎了。
“母亲说的是。”沈知微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紧不慢,“景文进京赶考是大事,儿媳自然放在心上。这几日儿媳已经在算了——铺子每月的进项,扣除进货、伙计工钱、铺面修缮,大约能匀出十两银子,专做景文进京的盘缠。”
“十两?”苏老夫人的嗓门拔高了一截,“你铺子一个月赚八十两,就给景文十两?”
“母亲误会了。”沈知微目光清澈,语气诚恳,“八十两是毛利。扣掉本钱、人工、各项杂支,真正落到手里的,不过三十两上下。这三十两里,还要留出一部分做流水,防备下月进货周转不开。儿媳能匀出十两,已经是精打细算,一分都不敢多花了。”
全是假话。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上月净利润七十八两,流水充裕,周转毫无压力。但沈知微说这些假话的时候,表情比说真话还真。
苏老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账目一窍不通,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从别人手里拿钱,从不管钱是怎么赚来的。沈知微跟她谈毛利、谈净利润、谈流水周转,每一个词都是真话,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堵她翻不过去的墙。
“好,好。”苏老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带着不甘,又被堵得找不到出口,“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知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从正堂出来,沈知微没有去铺子。她径直回了房,关上门,在妆台前坐了片刻。春桃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面色如常,便没有多问。
不去铺子,不是偷懒。是苏老夫人方才那句“铺子赚了钱,总不会只想着自己”还挂在耳边。她越频繁地往铺子里跑,苏老夫人对铺子的惦记就越深。适当冷一冷,让铺子从她的视线里退一退,不是什么坏事。赵四是个能干的,放他自己管几天,正好看看他用不用心。
她铺开账本,把昨日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赵四记账的手艺不算差,但有几处写得潦草,她在旁边用细笔一一补注。窗外的光从明到暗,她浑然不觉,直到春桃进来点灯,她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一日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新的试探,没有新的消息,没有车马声,没有陌生的视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知微知道,死水下面有东西在游。苏老夫人在等,她也在等。
隔日,沈府来了人。
不是季掌柜,是沈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叫青芷。青芷比春桃大几岁,在沈府当差多年,性子沉稳,嘴也严。她进门先给沈知微请了安,然后递上一封帖子。
“大小姐,夫人让奴婢送来的。下月初八是夫人的寿辰,夫人说不必大操大办,只请了自家人吃顿饭。夫人让大小姐一定回去。”
沈知微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帖子上是母亲的笔迹,端正温润,寥寥数语,只说备了些家常菜,让她和姑爷一道回来。
前世母亲也写过这样一封帖子。她带着苏老夫人备的两盒点心、一匹粗布回了家,席间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她那时以为母亲是高兴,后来才明白,那是看出了她在苏家过得不好,却什么都不能说。
不到半年母亲便病倒了。等她赶回沈府,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拉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母亲走的那天,苏老夫人拦着不让她出门。“新丧不吉利,让景文替你去。”她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丧钟声。春桃跪在门口哭求,苏老夫人只丢下一句“把人看好”,便去了灶房看她的燕窝炖好了没有。
“姑娘?”春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您脸色不太好。”
沈知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那张帖子,指节泛白。她松开手,将帖子仔细抹平,放进妆匣里。
“我没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从墙头压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春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春桃,去替我办件事。”
“姑娘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