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南的瑞福楼,订一桌最好的席面。下月初八,送到沈府。”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夜风说话,“我娘过寿,我要让她吃这顿饭。”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知微叫住了。
“还有。”
“姑娘?”
“让赵四从铺子里挑一匹最好的料子,按我娘的尺寸做一身新衣裳。颜色要素净些,她不爱张扬。”
春桃点点头,看着自家姑娘在窗前那道挺直的背影。三天前哭着上花轿的那个沈知微,是真的不在了。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夜里,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记下今天的账。
——苏老夫人二次讨钱,驳回。每月定十两为景文进京盘缠。
——母亲寿辰:下月初八。寿礼:席面一桌,新衣一身。
搁下笔,合上册子。烛火微微跳动,映得桌上的影子轻轻晃动。她把父亲的信从妆匣底层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前三句她早已烂熟——账要自己看,钱要自己管,人要自己选。第四句落在信纸最下方。
“吾儿,莫让自己受委屈。”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帐顶。
今夜没有车马声,也没有那道视线。太安静了,反而让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窗户,慢慢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苏老夫人没有再提银子的事。大约是被那套“毛利净利润流水周转”绕晕了,一时找不到新的突破口。但她显然不甘心,每日见了沈知微还是笑眯眯的,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掂量的意味。
苏景文倒是老样子。每日晨起去书房,傍晚回来换衣裳,晚膳时跟苏老夫人说几句闲话,偶尔看沈知微一眼,但从不主动跟她说什么。
这天傍晚,沈知微去灶房看火,恰好碰上苏景文从书房出来。两人在回廊里迎面碰上了,避无可避。
“夫君。”沈知微侧身让到一边,微微一礼。
苏景文点点头,正要走过去,忽然又停下来。
“母亲说,下月初八是岳母寿辰。”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和软,像是随口一问,“你打算怎么安排?”
前世他也问了同样的话。她当时说一切听婆母安排,后来便真的只带了两盒点心、一匹粗布回了娘家。苏景文跟她一起回去,席间谈笑风生,举止得体,人人都夸沈家的姑爷好。没有人知道那两盒点心是街角最便宜的那款,放了一夜便硬得咬不动。
“儿媳已经备好了。”沈知微答得不卑不亢,“寿礼和席面都安排妥当了,夫君不必操心。”
苏景文点了点头。
“你费心了。”他说,“岳母的寿辰,我也该尽一份心意。”
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息。不是温情,是观察——像在确认她的反应是否合了自己的预期。
“回头我从书房拿些字画,你帮我挑一幅,裱好了送过去。我那几幅字画虽不值什么钱,但山水那幅费了我半月工夫,不过岳母喜欢竹子,还是墨竹吧,素雅些。”
话说得很周全。语气是温和的,神情是关切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像一个站在戏台上的伶人,念白、身段、走位,全都卡在板眼上,分毫不差。连哪幅字画费了多少工夫都替她想好了——不是问她喜欢哪幅,是告诉她哪幅更省装裱钱。只是下了戏台,卸了妆,那张脸上便什么也不剩了。
“夫君有心了。”沈知微说。
苏景文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最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暮色从檐角漏下来,落在沈知微半张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夫君说笑了。”她的声音从暮色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夫君从前没有仔细看过。”
苏景文站了一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廊里很静,只有远处灶房传来周嬷嬷烧火的噼啪声,很轻,像是从另一个院子传过来的。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碰到耳垂,冰凉的。
暮色从檐角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将她笼在阴影里。她在那里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房。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