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之后,日子似乎平静了些。
苏老夫人连着两日没有再来敲房门。大约是刘嬷嬷的存在让她有所忌惮——一个在沈家当了三十年差的老人,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双替沈家盯着苏家的眼睛。苏老夫人再贪,也不敢当着这双眼睛伸手。
沈知微乐得清静,每日早起去正堂请安,陪苏老夫人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然后回房待着。苏景文依旧早出晚归泡在书房,两人除了一日三餐打个照面,几乎不说话。他不主动开口,她更不会主动找话。
这般相敬如冰,反倒比虚情假意来得自在。
但沈知微知道,这平静是假的。苏老夫人那日没从她手里要到嫁妆,又被她搬出苏景文的名声挡了回去,面上虽不再提,心里那本账一定还在翻。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沈知微无法拒绝的时机。
沈知微也在等。等铺子的账本和契书送到,等刘嬷嬷摸清苏家上下的底细,等自己在这座院子里站稳脚跟。
两个人在等同一件事——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三日上午,沈府来人送了东西。
来的是沈家账房的季掌柜,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在沈家做了二十年账目,是沈尚书最信得过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小木箱,进了苏家的门也不多话,只恭恭敬敬地给沈知微行了礼,将木箱搁在桌上。
“大小姐,这是老爷让送来的。铺契、账本、库房钥匙,都在里头。老爷说,铺子的事往后就交给大小姐自己做主,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差人回府问。”
沈知微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蓝皮账册,一把铜钥匙压在最上面。她拿起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凉的。沉甸甸的。
前世这把钥匙她没见过。嫁进苏家不到一个月,苏老夫人就说铺子租给别人经营,只按月给她几两银子的“租钱”。她从未过问那间铺子到底在做什么营生、赚了多少银子。直到死,她都不知道那间铺子早就被苏老夫人暗中转手,卖了个干净。
“季掌柜。”沈知微合上木箱,抬眼看他,“铺子如今做什么营生?”
“回大小姐,是间绸缎庄。地段好,在城南正街上,生意一直不错。上个月盘账,净利润有八十两。”
八十两。
沈知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个面。每月八十两的进项,一年就是近千两。前世苏老夫人跟她说的“租钱”是五两。她那时还觉得五两不少了。
“账本我回头细看。”沈知微将钥匙收进袖中,“辛苦季掌柜跑这一趟。”
季掌柜连说不敢,又叮嘱了几句铺子里的事,便带着伙计告辞了。春桃送人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姑娘,季掌柜走时塞给奴婢的,说是老爷让单独交给姑娘。”
沈知微接过信,拆开。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沈尚书的笔迹,端正老辣,力透纸背。
“吾儿,账要自己看,钱要自己管,人要自己选。”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在朝堂上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从不把话说明,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账要自己看——不要信任何人的口头报账。钱要自己管——不要把财政大权交给任何人。人要自己选——不要让别人替你安排身边人。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妆匣最底层,压在那些金簪玉镯下面。
这是她的护身符。
午后,沈知微带上春桃,第一次出门去看那间铺子。
苏老夫人得知她要出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嘱咐“早些回来,晚上等你吃饭”。沈知微应了一声,心里清楚她不是等自己吃饭,是等自己回来打听铺子的情形。
绸缎庄在城南正街上,地段确实好,斜对面就是府衙,周围几家茶楼酒肆,人来人往。铺面不大,三开门,门头上挂着“沈记绸缎庄”的匾额,黑底金字。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铺子里陈列的各色绸缎绫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铺子不能只叫“沈记”。挂着她娘家的名号,赚着苏家眼馋的银子,迟早会被苏老夫人当成肥肉盯上。她需要一个更隐蔽的经营方式——铺子还是她的,但在外人眼里,最好是另一副面孔。
“姑娘,您怎么不进去?”春桃在她身后小声问。
沈知微回过神,迈步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脚麻利,见沈知微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上前行礼:“小的赵四,见过东家。”
大约是季掌柜提前打过招呼,赵四对这位新东家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一个刚出嫁的尚书千金,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铺子里来查账,确实少见。
沈知微也不跟他客套,让赵四把库房打开,对着账本一样一样核对库存。前世她在苏家管了三年家,虽是被剥削的那一个,但账目上的事她学了不少。朱氏贪是贪,但手段粗糙,账面上的漏洞一抓一个准。沈知微帮她擦了三年的屁股,倒练出了一双看账的眼睛。
赵四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一手翻账本、一手对库存,不过一个时辰就把上个月的流水盘了一遍,找出了三处账目不清的地方。他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东家好眼力。”赵四讪讪道,“这三处是上月进货时记的,当时忙乱,漏了明细。小的一会儿补上。”
“补上就好。”沈知微合上账本,语气平淡,“以后每月的账,初五之前送到我那儿去。我亲自看。”
赵四连忙应是。
沈知微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库房深处站住了。库房里堆着各式布匹,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个小窗透进来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翻涌。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匹云锦上。那云锦叠得整整齐齐,缎面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她伸手触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绸缎冰凉的触感。
这匹云锦和前世她嫁妆里被苏老夫人拿走的那匹是同一个花色。后来那匹云锦给苏景文做了一身新袍子,他穿着去赴了永宁公主的宴。
“这匹,送到苏家去。”
春桃愣了一下:“姑娘,这是——”
“给我夫君做件新衣裳。”沈知微走出库房,语气平淡,“他要进京赶考,总得体面些。”
傍晚回到苏家,沈知微还没进门就听见正堂里传来苏老夫人的笑声。
“我就说知微是个能干的。这铺子交给她打理,咱们苏家也跟着沾光不是?”
“人家沈家的铺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苏景文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什么沈家苏家,知微现在是苏家的媳妇,她的铺子就是苏家的铺子。等她把这铺子经营好了,往后你进京赶考的开销不就有了着落?”
沈知微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沿着回廊悄悄回了房。
关上门,她从袖中取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妆台上。钥匙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将钥匙收进暗袋,贴身的那个位置。冰凉的金属贴着里衣,触感清晰而笃定。
这把钥匙,苏老夫人永远不会碰。
晚饭后,刘嬷嬷趁着苏老夫人回房的空当,进了沈知微的屋子。
“姑娘,老奴这几日在这院子里走了几圈,有些事情得跟姑娘说一说。”
沈知微示意春桃去门口守着,给刘嬷嬷倒了杯茶。
刘嬷嬷接过茶,没喝,只是拿在手里,压低了声音。
“第一,灶房的采买确实是苏老夫人经手,但账目不对。周嬷嬷跟老奴透了底,每月买菜的钱实际只花一两五钱左右,剩下半两被苏老夫人扣下了。这只是小头。大头是每月苏老夫人从账上支走的银子——说是给苏少爷买书、买笔墨、交束脩,但老奴问了周嬷嬷,苏少爷的书已经够多了,笔墨用得也省,束脩更是一年一交,不在每月开销里。”
沈知微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第二,苏家除了这间宅子,在城西还有一处小院,租给一户姓钱的人家,每月租金二两。这笔钱也是苏老夫人收着,从不上账。”
“第三,”刘嬷嬷顿了顿,“苏少爷的书房里,老奴不便进去,但周嬷嬷说,他每日大半时间并不在读书。有几次周嬷嬷去送茶,看见他在写东西,不是文章,像是信。写了就收进抽屉里,不让人碰。”
沈知微放下茶盏。
“继续看。”她说。
刘嬷嬷看着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在沈家当了三十年差,沈夫人教过她一件事——主子不问,下人不言。大小姐如今这股沉稳劲儿,越来越像年轻时的沈夫人。
刘嬷嬷走后,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将今日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烛火跳动,映着密密麻麻的数目字。她一手执笔,一手翻页,将每一笔进出都重新誊抄在另一个小本子上。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账不能只看一遍,要亲手抄一遍。抄一遍,那些数字就不再是别人报给你的,而是你自己过手的。你不会再被任何人糊弄。
抄到亥时,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墙外面没有车马声。只有远处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夜色愈发空旷。
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姑娘,灶上还温着鸡汤,是刘嬷嬷让周嬷嬷熬的。刘嬷嬷说,姑娘瘦了不少,得补补。”
沈知微接过碗,汤是热的,捧在手里,掌心慢慢暖起来。
“春桃,”她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忽然开口,“你觉得苏景文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桃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姑爷……看着斯文,人也温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觉得,姑爷的眼睛里没什么东西。说好话的时候没有,说重话的时候也没有。就像一碗水,看着清亮,可一眼能看到底——空的。”
沈知微没有接话。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端着那碗热汤,指尖被碗壁焐热了,掌心是暖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浓的,暖意一路淌到胃里。
窗外起了风。院墙外面又传来极轻的车马声,不像是路过,更像是在巷口停了一停,又缓缓驶走。
她微微侧过头,朝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悸动——很轻,像水面被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荡开一瞬便消失了。
车马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将碗搁在桌上,慢慢合上了窗。
(章节完)
第四章暗涌
铺子的事,很快传到了苏老夫人耳朵里。
苏家就这么大,灶房里说句话正堂都能听见。周嬷嬷每日买菜来回走那条巷子,赵四送货上门时在门口喊一声“东家”,隔着一道墙便是苏老夫人的屋子。消息自己长了腿,不需要人特意递。
第三日一早,沈知微去正堂请安,刚坐下,苏老夫人便笑吟吟地开了口。
“知微啊,娘听说你那铺子生意不错?上个月净赚了有八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