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这个人,来得从不按时间。
她的逻辑是:提前告知,对方会有准备;突然出现,才能看见真实。
所以她在某个周末下午,手提一袋奶茶,提前三分钟发了条消息 “我到楼下了”,然后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时候,就已经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顾沉舟。
陈妙愣了一秒。
她见过顾沉舟,在谢鸣家,也在几次不得不出席的场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西装笔挺,神情克制,像一把放在玻璃柜里的刀,看着就不好靠近。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深灰家居上衣,下摆随意,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拇指夹在书页里,像是被她打断了什么。头发没有打理,是居家的、松散的、完全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的状态。
陈妙脑子里有个很小的熔断器,悄悄跳了一下。
“你…… 来找砚砚的?” 她问,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信息确认需求。
“她住这里。” 顾沉舟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下,“进来。”
陈妙走进去,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进入了某个需要谨慎测量的场域。
客厅的桌上,放着两只杯子。
两只。
一只白瓷的,是她很熟悉的顾氏极简风,另一只是林砚的 —— 陈妙认识那只杯子,那是林砚研一时在学校附近的地摊买的,拉坯有点歪,釉色是不均匀的浅蓝,林砚把它带来带去,带了三年了。
两只杯子,摆在同一张桌上,间距不远,像两个习惯了彼此位置的物件。
陈妙把奶茶袋放到玄关台面,没有做声。
里屋有声音传来,是书房的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林砚从走廊转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头发用铅笔随手绕了个松松的髻,一根荧光笔别在发间,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墨迹,显然刚从工作状态里出来,脸上还有那种专注过头之后、意识尚未完全回到当下的空白感。
她看见陈妙,眨了一下眼,神情才收回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陈妙手指向玄关台面,“带了奶茶,还没来得及告知你。”
林砚走过去拿奶茶,顾沉舟去厨房拿了个杯子,两人的动作,一个走左侧,一个走右侧,互不干扰,却像早就知道彼此会往哪里走。
陈妙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没有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把奶茶吸管拆开,插进去,慢慢喝,眼神平静,神情里有一种在等待什么的安静。
顾沉舟把水端出来放到茶几上,说:“我去书房。”
林砚应了一声 “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过属于她的那杯奶茶,抬眼看陈妙。
“说吧。”
“我什么都没说。” 陈妙一脸无辜。
“你那个眼神。” 林砚把奶茶吸管别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我认识你六年了,你那个眼神不是来看我的。”
陈妙笑了,是很坦荡的笑,眼尾弯起来,直接而明亮,是她这个人一贯的质地 —— 没有弯绕,没有心机,什么都写在脸上。
“砚砚,你的杯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林砚往茶几看了一眼,那只浅蓝色的歪口杯,放在那里,很自然,像放了很久。
“搬进来就放了。” 她说。
“和他的杯子并排。”
“位置够,就并排了。”
陈妙 “哦” 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喝奶茶,脸上是一种非常克制的、正在努力不笑出来的神情。
两个人聊了很多,聊论文,聊实验室,聊陈妙最近开始学的一门手工课,聊上周组里师姐通过答辩时哭得停不下来。话题轻,散,松,是那种熟悉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铺垫也不需要收尾的日常频道。
顾沉舟从书房出来一次,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听见她们在说那个答辩的事,脚步没停,走进厨房,出来时在茶几上放了一碟切好的苹果,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盘子里的苹果切成薄片,很均匀,边缘有一点浅棕,是果肉氧化的颜色,说明切好放了一段时间,但他选了时机才端出来。
陈妙的目光在那盘苹果上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