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砚没有办法精确记住那个时刻,她是后来看了手机才知道的,事后拼回去。但她永远记得,那个梦里,她妈妈的脸。
不是哭着的脸,不是挣扎的脸。
是一张麻木的脸。
碗筷落在地上,碎了,白瓷片在灰色地砖上散开,锅铲滑到台阶下,父亲转身进了里屋,门带上,一声钝响。然后是安静。然后是母亲弯下腰,安静地,一片一片捡碎瓷,手很稳,眼神空着,像一台运行已久的机器,发出均匀的、疲倦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机械动作。
林砚在梦里叫她。
妈。
妈,你痛不痛。
林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一种温柔的、彻底放弃了的微笑,说,习惯了。
就是那个 “习惯了”。
不是暴力,不是眼泪,是 “习惯了” 三个字,落进林砚的梦里,扎进她身体最深的地方,像一根细长的针,往心口穿进去,穿过所有理性和控制,刺到了什么一直被她盖着、捂着、不允许触碰的东西。
她这些年拼命读书、拼命拿奖、拼命攒钱、不肯回家、不肯妥协,
一半是逃,一半,是想把妈妈从那个家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她偷偷给妈妈打过钱,被父亲发现,全部退回;
她偷偷给妈妈买过手机,转身就被摔了;
她偷偷带妈妈去医院做过体检,回来被冷暴力半个月。
她能做的太少太少,少到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她不是没有伸出手。
是她伸出去的手,一次次被挡回来。
她不记得怎么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记得推开了门,走廊里灯是熄着的,但顾沉舟书房方向有一线淡光,从门缝透出来,是那种屏幕待机时的微弱冷光,蓝白色,安静。
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廊很短,十几步,但林砚走得很慢,像在一层水里行进,脚步没有重量,手脚都是凉的,心跳很快,胸腔里有什么在震,她说不清楚那是恐惧还是什么,只是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的慌乱,像系统接收到一个无法处理的输入,陷入振荡,找不到平衡点。
她推开了顾沉舟的房间门。
没有敲。
事后她想,她当时一定是失去了一部分判断力,因为清醒的林砚不会做这件事,清醒的林砚有边界感,有协议意识,有 “不打扰” 的自尊。但梦里的母亲还没有退,那张麻木收拾碗筷的脸还贴在她视野里,她的身体在她脑子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先走了进去。
顾沉舟在床上。
不是熟睡,是那种刚刚合眼的浅眠,或者根本就还没睡,他的书房灯还开着,他手边放着手机,屏幕熄了,但姿态不像是睡了很久的人。
她推门的声音很轻,但他反应很快,眼睛睁开,头转过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他没有叫她名字,没有问 “怎么了”,只是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秒。
然后他掀开了一侧被角。
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砚走过去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越界,但那个当下,越界是次要的,更大的感受是那个梦还没走,那张脸还贴在她眼睛上,她需要一个非常具体的、触觉上真实的东西,来把自己拉回此刻。
她坐在床沿,膝盖收起来,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顾沉舟没有说话,将被子往她这边拢了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动作稳,一点不手忙脚乱。然后他的手压上来了,不是拥抱,是压制,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背脊,力道均匀,不轻,把她的颤抖稳稳按住。
“呼吸。” 他说。
林砚试着呼吸。
“慢一点。”
她慢下来。
被子里是他的体温,深而稳,像一个恒温的容器,把她裹在里面。他的手压着她,她的每一次颤抖,都被那个力道静静接住,像一个安稳的阻尼,把系统的震荡一点点消耗掉,消耗,消耗,直到趋近于零。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心跳慢慢稳了。
那张脸开始退远,退成一个模糊的光斑,退进记忆的深处,还在,但不再贴着她的眼睛了。
“做梦了?” 他问,声音很低,带着夜晚特有的哑。
“嗯。”
“什么梦。”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