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实验室里只剩林砚。
导师去北京开会,师兄去图书馆,连隔壁组最能熬夜的李一诺也在晚上十一点背起包走了,临走拍了一下她椅背,说:“你也早点,别撑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 “嗯” 了一声,手没停。
屏幕上的代码,她已经盯了七个小时。
那是生理期第三天。
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她的身体有一套运作规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是最容易出状况的一天,小腹深处有持续的、沉钝的坠感,背腰发酸,手脚凉意透骨,手边的热水杯反复烫了又凉,凉了又烫,续了三次。
但代码还没跑通。
扰动源的识别模型昨晚有了新思路,今天必须验证,截止节点死死压在那里,她没有理由停。
她怕痛,还忘了带止痛药,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
白板上的公式被她盯了太久,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漂移感,线条像在轻微晃动,字符边缘不再清晰。她抬手揉了揉眼尾,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
窗外的校园已经黑透了。
实验室的日光灯刺眼,白得有些过分,落在手上,把指尖的凉白照得更白。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太快了,太猛了。
血压在那一瞬间往下一坠,头顶像被什么东西捂住,视野边缘迅速收窄,变暗,出现淡淡的黑色花纹,像一张网从四周向中心收拢。她的手本能地摸向桌沿,指节扣住桌角,把自己定在原地,等待那阵眩晕退去。
“林砚。”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很稳。
她转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顾沉舟站在实验室门口,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一件深炭色外套,没有系扣,手边提着一只保温杯,面容在走廊日光灯的反照下,轮廓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准,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把所有话都收进去了。
“你……”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了一些,“怎么来了。”
“谢鸣说你今天还没回。” 他走进来,步子不快,脚步声被实验室地砖反射,清晰而沉稳。
他在她面前停下,眼神直接扫过她脸色,扫过她扣在桌角的手,扫过桌面上摆着的三只空杯,目光细而稳,像在做一次快速却系统的参数评估。
“你现在的误差率,” 他开口,语气平,近乎冷静,“超过百分之五了。”
林砚皱眉:“我在工作。”
“你在消耗。”
“这是我自己的事。”
“协议第七条。”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健康保障,双方共同承担。”
林砚盯着那只保温杯,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条款,也知道那条条款是怎么写的。那是他加进去的,加在协议最后一版里,她当时签了,没有质疑过,以为不过是一条标准的法律措辞,从来没有想到它会被用在这种时刻。
“我不需要人接。” 她说。
“不是接。” 他把手伸过来,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轻,但精准,不留空隙,不允许挣脱,像一个设计好的夹具,安静而绝对地定住了她,“是带走。”
林砚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退出去。他的力道不大,甚至说不上用力,但那个角度、那个包握方式,让她没有松动的余地。
“顾沉舟。”
“嗯。”
“我说我不需要。”
“我知道。” 他拿起她桌上的包,搭在另一只手的肘弯,语气没有起伏,“但你站起来那一秒,我看见了。”
林砚停了一下。
他指的是她刚才那阵眩晕。她以为那个动作很小,她以为她稳住了,她以为那个夹住桌沿的手势不起眼。
她没想到他看见了。
她没想到他在那里。
走廊里安静,脚步声回荡。
林砚跟着他走,没有再说话。不是认输,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今晚的状态确实已经不适合再工作了,她的判断系统开始出错,她的专注力在两小时前就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她继续待在那里,不是效率,是消耗。
但她不喜欢被人看出来。
更不喜欢被人以 “保护” 的名义带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清晰,指腹温暖,力道刚好不疼,却绝对不会松。那是一种非常克制的、计算过的力道,像他所有动作一样,精准,有分寸,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往下走。
林砚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在电梯镜面里的倒影 —— 脸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碎发散了几缕,整个人有一种精准地用到极限之后的空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