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晚宴,顾沉舟本来不打算带林砚。
合作方私人宴请,地点在城中老牌私房餐厅,环境私密,格调沉稳。席间有投资人、项目负责人、产业上下游合作伙伴,话题围绕订单、产能、落地、回款,全是商业场的规则与分寸。
还有一个人,必定在场 —— 郑思齐。
顾沉舟认识十余年的旧识,早年顾氏集团联合顾问,也是他前妻关系网里,唯一与他仍保持体面工作往来的人。她看人通透,说话直接,不留情面,最擅长戳破表面平静。
谢鸣提前给他发消息:“带你太太一起。郑总在,有些人会乱说话。你带林砚去,场面稳,也省得别人瞎猜。”
顾沉舟盯着屏幕,沉默三秒,回复:“通知她。”
林砚收到消息时,正在实验室白板前推演公式。
白板占满整面墙,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算式,黑色、红色、蓝色记号笔交错,是理科生独有的、理性而混乱的美感。她穿一件浅灰色实验卫衣,裤脚随意挽着,整个人干净、清冷、专注。
看到通知,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笔,去洗手间简单洗脸,换上一件平时极少穿的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不高,线条简洁,收腰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形清瘦、肩线利落,气质安静却有存在感。她没有化妆,只掠了掠碎发,拿起手机与钥匙,出门。
顾沉舟的车停在实验楼楼下。
黑色车身,低调沉稳。他坐在驾驶座,看见她走来,目光在她身上轻停一秒,没有评价,没有赞美,只是推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那一秒很短,却被林砚准确接住。
车驶离校园,汇入晚高峰车流。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在车窗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痕。两人没有太多话,车里放着极轻的纯音乐,旋律平缓,像在填补沉默,又像在尊重沉默。
晚宴包间不大,装修复古,紫檀木桌,暖黄吊灯,光线沉敛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菜香,不刺鼻,不喧闹,氛围克制而体面。
林砚坐在顾沉舟身侧,姿态安静。
有人敬酒,她以茶代酒,礼貌点头。有人问起研究方向,她简洁回答,不多说,不少说,分寸刚好。她不擅长应酬,却足够清醒,在过于喧闹的环境里,会自动降低输出功率,把自己调成安静模式,不失礼,不突兀,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郑思齐坐在斜对面。
她三十五六岁,头发高绾,妆容利落,耳上戴一对简约珍珠耳钉,气质清醒、干练、通透。她看着林砚的目光,直接,温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像一眼就看懂了大部分事情,却选择不说破。
席间话题不断轮换,从行业趋势到项目细节,从供应链到技术迭代。顾沉舟话不多,每一句都精准、简短、有分量,保持着他一贯的风格:克制,高效,不流露情绪。
晚宴接近尾声,旁人陷入热烈讨论,声音渐高。
郑思齐放下筷子,抬眼,目光直接落在林砚身上,声音轻,却足够两人听清:“林砚,我问沉舟一件事。”
顾沉舟缓缓转过头。
“你以前的手机,备注栏全是空的。” 郑思齐指尖轻转玻璃杯,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家人,全是空白。”
她顿了顿,看着顾沉舟,笑意浅淡:“现在屏保是谁?”
林砚放下茶杯,指尖轻搭在桌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顿了一拍。
“工作图。” 顾沉舟语气平稳,没有波澜。
“我看见了。” 郑思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尖锐,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旧事尘埃落定后的淡然,“不是图表,是个人。”
她转向林砚,目光直接,却温和:“你知道他在备忘录里记你的事吗?”
林砚沉默半秒,声音平静,没有起伏:“知道洗发水那件。”
郑思齐明显一怔,随即真的笑了,是意外,是释然,也是一点轻轻的唏嘘:“那你比我重要。他以前,连我吃不吃香菜、喝不喝冰,都从来没有记过。”
包间里的气氛,极其轻微地,变了一层。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
散席后,合作方陆续离开。谢鸣去前台结账,包间里只剩他们三人。
郑思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肘上。她走到顾沉舟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语气平静无波:“你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顾沉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声音轻,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回程的车里,气氛与见家长那天完全不同。
不再是压抑,不再是沉重,而是一层薄而清晰的东西,被轻轻捅破。没有争吵,没有尴尬,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无法回避的明确。
顾沉舟手握方向盘,车速平稳,目光直视前方。
林砚靠在副驾,侧脸贴着车窗,看路灯一颗一颗往后退,光影在脸上交替划过。
“屏保,是我?”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情绪。
“是你实验室白板上的公式。” 顾沉舟坦然承认,没有遮掩,没有辩解,“你没锁门,我进去拿文件,拍的。”